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29)

  她真摆脱了给他做妾的命运,飞走了。

  谢探微沾了满袖清寒,沉寂又阴凉,影子拖得长长的,淹没在阴森鬼蜮的暮色中,仿佛他本身也不是人,而是游荡的鬼。

  ……

  余家两女的婚事都定下来,悬灯结彩,忙忙碌碌,气氛空前吉祥喜庆。

  苦菊的婚事要保密,见不得光,因而排场都是给甜沁的,凤冠霞帔也是甜沁的。

  “夫君昨晚去哪了?到处找你不见。”

  咸秋忧心忡忡递上一碗醒酒汤,动作绵柔,“夫君还没醒酒,我给你按摩按摩。”

  谢探微躺在躺椅上,清晨万斛阳光如雨点撒下,衬得他身形修长,渊清玉絜,风清骨峻,他醒了醒,撑着起身,温声道:

  “昨晚见妹妹们定婚,一时兴起多饮了几杯,醉倒在月下,夫人勿怪。”

  咸秋的纤纤玉指按揉在他太阳穴上,自责道:“都怪我,这段时日忙着照料妹妹们出嫁,久久住在娘家,害夫君有豪庐广厦无法安居,非陪我凑合在余家小院。”

  谢探微接受她的好意,“这小院是夫人待字闺中时住的,偶尔过来,倒也缅怀过往,瞧瞧夫人长大的地方。”

  咸秋露出清和微笑,他总这样善解人意,道德水准极高,宁肯自己受委屈也不苛求他人。嫁了他,是她三生的福气。

  夫妻沉默了片刻。

  谢探微似不经意问起:“我临走前,夫人定了甜儿,为何又换人了。”

  咸秋隐隐难堪,难以启齿甜沁的事。他说过不在意妾室人选,选谁都一样的。

  “夫君不知,苦菊四妹划毁了容貌,寻死腻活,除了你我夫妇照料,今生再无归宿。都是一屋檐下的妹妹,我瞧着心疼。”

  咸秋用手绢擦了擦泪,“另外,爹爹想和新科许家攀亲,许家非甜沁不娶,爹爹只好将苦菊给我们,甜沁给许家。”

  见谢探微阒暗的眸子一澜不起,显然无法被这些理由说服,她又掏心窝子地补充,“还有就是,我观甜儿对夫君你痴缠依恋,怕她误入歧途,对姐夫生了情意,才让她嫁去许家,对咱们对她都好。”

  谢探微听罢,慢慢颔首:“夫人思虑周全,这样安排倒也妥当。”

  咸秋刚松了口气,听他又道:“但是,甜儿古灵精怪,恐怕你们都被她骗了。”

  “苦菊,无妨她容颜毁损,我会出面另找人家迎娶,定是大富大贵护她余生周全的。至于许家,岳父要结交自有千百种手段,不必非靠卖女儿。你也说了甜沁与咱们意笃,忽然强行嫁她到许家,她必不适应。”

  “至于她痴缠于我——”他可有可无唔了声,“小女孩家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是上次在山寺我偶然救了她,她心里记挂着罢了。等回头,你这主母调教些时日便好。”

  “所以夫人,把甜儿换回来。”

  谢探微没有温度的眼神不动声色掀起,蒙着雾色,不是恳求,是要求。

  他三言两语将问题解决掉了,不存在阻碍,只要甜沁回来,条件都能克服。

  咸秋下意识眨了下眼,始料未及,这是一定要甜沁的意思,居然到了“一定”的程度。

  她刻意松了松紧皱的面皮,僵笑了下,坐到他身畔:“嗯,夫君的提议甚好。但余许两家庚帖已交换,许家已经下聘了,覆水难收,此时出尔反尔明面上过不去。夫君不妨再考虑考虑苦儿呢?若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谢探微敛笑淡淡,轻懒地倚在靠垫上,颀长冷白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

  他话说得已经够明白。她还不答应,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做,让人寒心。

  “我只求夫人这一次。”

  他重复了遍。

  咸秋心跳漏了一拍,莫名更难受了,他对甜沁的执著似乎超越了常人。

  她垂下头,带这些委屈的音调:

  “夫君从前从不管这些的,难道……真对甜儿动了情?甜儿只是我们的妹妹。”

  谢探微清白摇头,否认:“哪里的话。”

  “那就好。”

  咸秋赔着小心,柔声撒娇着,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无法言说的依恋与温存。

  “夫君心中只能有我。”

  他的要求,被她软糯糯地拒绝了,且没有回旋的余地。

  ……

  寒门子弟许君正一举夺魁,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连日来上至朝廷庙堂,下至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余家与许氏的联姻,强强联手,给这桩事添加了一层炙手可热的温度。

  人人夸余家家主余元是个慧眼识珠,嫡长女嫁给了当年还是藩王的陛下,嫡次女嫁给了新都侯谢探微,庶女又与新科大员风光联姻,算盘打得真响,女儿个个嫁得其所。

  余元一个穷乡僻壤的外放官,硬是靠着嫁女儿扶摇直上,成为朝廷第一人。

  今非昔比,余家忙碌,便是谢探微本人,也得好几次才能约到余老爷。

  因谢探微昔年对余家有扶持之恩,又是女婿,余元不好一直不见,便在府邸清净之堂摆下夏日小宴,摆了许多稀罕美酒吃食。

  “近来忙着甜儿的婚事,俗务缠身,冷落了贤婿,贤婿千万见谅。”

  谢探微脸色不算好,略一致意。

  余元先将自己的长子余烨叫了过来,给谢探微叩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不成器的犬子落榜,今后仕途无望,还得倚赖贤婿多指点指点。”

  余烨拍拍膝盖的尘土,殷勤上来斟酒,嘴巴奉承,谢探微道:“当不起。”

  余元洋洋得意,其实谢探微提携不提携余烨都没关系,余家今非昔比,强大的家族自会提携,无需求助外人。

  以前是余家低声下气求谢探微,如今反了过来。他们家大女儿可是皇后,与谢探微来往,不过看在人情上。

  酒过三巡,进入正题。

  谢探微撂下了瓷白的飞羽杯,道:“甜沁妹妹这桩婚事,有些突然。”

  余元闻言一愣,随即哈哈笑道:“贤婿要主持对策考试,自然不知这等琐事。只因甜儿与我家西席先生情投意合,那后生又争气,写得一手漂亮文章,对策考试夺得头彩,便喜上加喜定了这两小儿的婚事。想来,贤婿阅卷时也见到他的文章了吧?”

  余元一个劲儿炫耀新女婿的文章,当着别人还好,当着谢探微这“天底下最会写文章的人、成圣最好的师法楷模”,含义微妙——好像许君正文章写得比谢探微还好,谢探微浪得虚名似的。

  那日余元亲眼看过许君正的文章,不敢说超越谢探微,和谢探微平分秋色是肯定的。许君正的观点和辛辣笔触,乍见令人惊讶,以为看到了谢探微本人。

  枉谢探微纵横文坛多年,享有盛名,传得神乎其神,被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小子轻松赶超,原是沽名钓誉之徒。

  谢探微敛笑淡淡,难说赞同。

  “许公子的文章是惊艳的,但文章归文章,他和甜妹妹联姻并不适合。”

  余元哦地上扬了声:“贤婿有何高见?”

  “世家的积累至少三代以上,许氏是寒门,与余家门不当户不对,将来在朝堂上或许拖累余家的多,帮衬的少。”

  谢探微随意给了个理由。

  其实真实理由彼此心知肚明,说好了甜沁,他就要甜沁,没有随意更换的道理,更没有完全不知会他就随意更换的道理。

  先斩后奏的游戏玩够了,谎话也没必要再编了,他直抒胸臆。

  余元没被打动,颜色如故:“同是在朝侍奉天子,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难得见到这么一才华横溢的后生,老夫愿意结交。”

  谢探微默了默,索性点明:“小婿恳请岳丈大人换回婚事,仍使苦菊嫁去许家,甜沁入谢府,许家那边我自会想法子。”

  余元犹豫了,没有足够的利益让他收回成命,毕竟这是悔婚,十分麻烦,意味着今后彻底和许家断交。

  平心而论,谢探微和许君正相比,许君正更有前途。

  谢探微虽德高望重,毕竟是前朝外戚了,地位在渐渐下滑,要给新贵挪地的。

  陛下正在大刀阔斧地收权,待功成之日,一纸贬书将“五侯”之家的谢氏同谢探微一齐逐出京城,他与谢探微结盟无益。

  谢探微固然有恩于余家,那是过往了,总不好挟恩图报揪着不放。

  当年,余家仅仅一时遇到了困难,谢探微主动帮忙的,没说图回报。

  莫说再嫁个重要女儿给谢家做妾,便是咸秋,余元也希望她能及时和离,与谢探微撇清关系,免在将来暴风雨中受连累。

  许君正文章真写得不错,人也好拿捏,入仕正好沦为余家走狗。

  陛下受够了世家大族的窝囊气,将来全面推行科举制,定然会重用寒门的。

  许君正这女婿怎么看怎么比贵极人臣难驾驭的谢探微理想,谢探微是弃子了。

  余元呵呵笑着,饮了一大杯酒,皮笑肉不笑:“贤婿此言差矣,婚书已定,庚帖已换,聘礼已下,甜儿是板上钉钉的许家妇,此时悔婚岂非叫满京权贵笑话?休得再言,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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