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52)

  晚膳过后,他们还会一块看书下棋,兴致来了共描一幅丹青,情致缠绵,那种浑然天成的温馨氛围是外人插不进去的。

  甜沁永远是旁观者,妹妹,妾室,丫鬟,无瓜紧要的亲戚。

  明明甜沁是被迫入府的,却好似主动贴上来的,麻烦甩赖的亲戚,狗皮膏药黏在谢府,蹭吃蹭喝,永不是真正的一员。

  这让甜沁恍惚,谢探微已经腻了她了,用这种忽冷忽热暗示她主动离开。

  为了彰显主君主母对她的照料,每顿膳她都被要求和他们一起用。日食三餐,甜沁无异于每日经历三次煎熬折磨。

  今生她没被强行要求生子是幸运的,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比前世更糟。

  几日来,甜沁尽量减少露面的机会,除了惯例的一日三餐外,她把自己关在画园里,躲到最深处的一间房中。

  被迫与他们一起用膳时,她也尽量表现得沉静,像哑巴,像影子,或者一尊会呼吸的花瓶,一尊没有存在感的装饰品。

  她偶尔奢望,这对恩爱伉俪没准不需要她做妾了?主君主母腻了,便会将她连人带婢赶出谢府,流落街头也能呼吸新鲜空气,也比现在自由。

  奢望终究是奢望。

  前景是有希望的,眼前却充满了绝望和荒芜。

  天空细腻而厚重,太阳堪堪升起来,甜沁用罢了早膳从秋棠居出来,时辰尚早。

  吃早膳了吗?吃了,肚子依旧空瘪瘪的,好似没吃。胃果然是情绪器官,在那对夫妻面面无论如何吃不下,宁肯饿着。

  甜沁回到了画园,陈嬷嬷也没另外给她准备吃食。主君主母那备了多少好吃的,按理说甜沁不该空腹而归才是。

  “小姐,这是怎么了?”

  甜沁踏在冬日枯黄的竹叶上,也没心情吃。又想把自己吃那么壮作甚,早些弄坏了身子早些去了,好能早些脱离苦海。

  晚翠和朝露见她这副颓靡的样子,犹如被暴雨淋了,忙上前搀扶。

  甜沁摇头摆手,从身到心的累,累得人摇摇欲坠,躺下就睁不开眼睛那种累,明明她才晨起未久。

  “我独自待会儿。”

  她又走进了最深处的那个狭窄小厢房,光线暗暗的,久违的有安全庇护感。

  蹉跎到了午牌,浓睡过后,她在梦中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麻酥的电流,微弱但强势,穿破肌肤和血液,径直控制她的精神。

  是情蛊。

  情蛊第一次发作,就带着冰凉的威力,直直窜上天灵盖,令她瞬间清醒。

  他在召唤她。

  第42章 吃酥:“跪下。”

  甜沁瞬间爬满冷汗,虽然他人还没到,用这种轻轻又不失惩戒的方式抽了她一鞭子,提醒她在饭桌上耍的小脾气。

  果然,未久,谢探微的身影便出现,琨玉秋霜,洁若冰雪,高出风尘之表,是那个高山仰止可望不可即的姐夫。

  早膳时多少闹了些不愉快,此刻相见略显局促,甜沁将头埋得很深,气氛异常疏离。

  “最近食欲不振?”

  谢探微倚在门边,状似随意问起。

  甜沁默了片刻,“没有。”

  谢探微幽幽揣度:“吃得少,当着你姐姐的面不好意思?”

  身后下人鱼贯端来几盘糕点,皆是阿苏记新鲜精致的点心,每种样子都有,羊奶酪酥也有,比早膳时更丰盛。佳肴送到她私人的小闺房里,她可以尽情加餐。

  他居然专程给她送点心。

  “我不饿。”

  她有些犟,和瘪瘪的肚子犟。

  谢探微看破未说破,叫下人将东西撂下。

  甜沁不寻常的沉默,凝固如石像,头发带着午睡刚起的惺忪凌乱,整个人松松垮垮,自己感觉自己糟极了。

  谢探微踱步过来,屈指剐过她泛红的眼眶,“怎么了?有心事跟姐夫说。”

  甜沁禁不住一身寒栗子,下意识躲避他的靠近。这双冷白颀长的手,方才还抚在咸秋的肩膀上,为咸秋撩着垂落的发丝。

  他时而温柔时而冷淡,如暴烈陷溺的裹挟冰碴儿的风暴,无法以一定之规应对。

  “我真没事。”

  她侧过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

  谢探微的手滑在她脸颊,轻若游丝,抚拭一幅易碎的画作,神色如冰冷的湖水吞没了喜怒的情绪,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看一切都是寻常,调驯不听话的玩物。

  她哪里像没事,拙劣的谎言。

  甜沁战战兢兢呼出一丝拘谨气息,绝望地顺着他的节奏抬首,情蛊正勾起丝丝缕缕的电流,流淌在他们之间,愈加拨动神经,她胆敢反抗半点便尝尝情蛊的厉害。

  “是一次不吃姐夫的点心,还是永远不吃?”

  谢探微清冷寒月般,染有攻击性。

  她方要开口,被他打断,“跪下。”

  甜沁震了震。

  他以家长身份给出的清晰命令。

  情蛊的制约感已越来越浓重,她当然可以选择反抗,但结果是可怕的。

  满室的浓郁严冬肃杀之气。

  谢探微弯下腰拍了拍她软绵绵的脸颊,不轻不重带有一定的痛感,悄声催促:

  “没听见?”

  甜沁瞳孔倒映着他纯黑色的影儿,终于缓缓从绣榻上滑下来,一身寝衣,膝儿软软,跪在了他脚边,精神麻木到极点。

  她的头到他膝盖位置,一只手揪住他长袍,咬唇,滴下泪珠,尊严碎了。

  谢探微斜眼冷冷瞥着这样一个灵魂似乎都蜷曲着的她,卑微靡弱,淡乎寡味,弱小得像根草,未尝有半分怜悯之心。

  他拿了半块酥,丢给。

  “吃。”

  甜沁本来饿的,此刻的胃塞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香甜咸香的酥硬堵到嘴边,胃的每一寸却写满了抗拒。

  黑暗的深渊大口张开,吞掉她细弱的整个人,被恩赐最残忍的爱。

  “我不吃……”

  她捧着酥,泪水颗颗浸透了,仰头望着谢探微,颤抖的嘴角似要说什么决绝的话。

  谢探微轻摁她的肩膀,口吻略放缓,仍浸着侵肌的冰水:“你饿肚子,你姐姐会着急,乖。”

  跪着也要吃,甜沁哽咽渐渐在胸腔平复,牙尖一缕一缕地咬着酥,咬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吃掉了小半块。

  她完全没尝出滋味,味同嚼蜡,吃名家价贵的糕点和嚼稻草无甚区别,宛若麻痹喉舌的剧毒。

  谢探微静穆如雾霭山岚的目色始终一动不动锁死于她,他要让她吃东西,便半点不留情,必须看管她吃饱为止。

  前世她因为物质条件年年轻轻就去了,才刚有他们的一对儿女。

  今生宁肯欺负她,也要留下她。

  直到她逐渐将该有的份量吃完,他才稍稍宽赦些,允她起身。

  “别撑。”

  他及时摁住她失智到只会吃的嘴。

  “剩下的留着。”

  甜沁人偶似的一动不动,胃部刚好被填个八成,不多不少,又被逼饮了几口解腻的茶,恰到好处的餍足之感。

  除非他故意想撑死她或饿死她,否则他连毒药剂量都精准把控妙到巅毫,怎会不知道一个姑娘该用多少膳。

  朝露、晚翠、陈嬷嬷等人在门外,房门虽四敞大开着,主君罚小姐,她们没资格也没那个能力进来干涉。

  这一餐食得实在压力巨大。

  甜沁六魂皆失,用膳之后爱犯困,有气无力倒在谢探微肩头,嘴唇残余着深红的咬痕,气息像花骨朵一样稀疏。

  谢探微揽着丧丧的她,能察觉到她的情绪,她在抖,害怕了,被吓到了。

  他打开了菱窗,托她坐到窗边的木缘上,人为造景的竹林正在寒风中荡漾。

  “甜儿你看,树梢有红眼睛的蜻蜓,灰雀在瓦上啄冬虫,泉水解冻了。”

  “过些日开春,姐夫带你出去踏春。”

  甜沁红着眼圈,循着他的指向,竹林间冬气与春气交织,冰雪消融,早春的灰雀驻留枝桠之间,凉凉的风吹在被屋内热炭熏得焦热的面颊上,沁人心脾,透着早春的寒。

  “嗯……”

  她克制着,还没从方才缓过来。

  谢探微的安抚像风轻轻在吹,他若有心哄人,必能将那人溺死,靠在一起看竹恍若变成了极度安静的私人告白。

  对抗的氛围消散了,他刚才也没做什么,仅仅让她吃东西而已,哭什么呢。

  “这处画园是特意为妹妹建的,我熬了几个通宵,一笔笔亲自营造设计的图纸,务求每处完美无可挑剔,方能叫妹妹住得舒服,弥补前世遗逝的缺憾。”

  他入神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厢情愿,怀着满足的爱意望向画园的每一寸,填满的不是泥土和墨竹,而是他的心血。

  “你告诉我你喜欢,好吗?”

  他流淌极慢极慢,期待着,几分意动。

  甜沁仅存发瘆的冷意。

  “……”脊背发凉,像兜头泼了雪,实在没法回答他,哪怕佯装敷衍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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