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53)

  画园位于府邸最隐蔽的位置,道路曲折,由于隔着一片流动的湖,夕暮秋冬之时常云遮雾罩。有意无意栽种了大片幽篁,挡于画园,一年四季树影深深,使外人的客人根本无从发现这片别有洞天的肮脏之地。

  那根根笔直参天的竹节,遮挡阳光,白日为幽,多像牢笼的一条条栅,活活将精致有没的桃源之地以最温柔也最凶残的方式变成一座死人的牢笼,求救都嘶喊不出。

  若欲出去,首先得穿过竹林。竹林密密麻麻,起到了很好的屏障和隔音。毗邻主君和主母的房,以及全府最机密的藏书阁和书房,众星拱月之势,她被滴水不漏地监视了。

  “我不配这样好的园子。”

  半晌,甜沁空荡荡地说。

  “你配得上最好的。”

  谢探微食指摁在她的双唇前,温温反驳,“前世今生都是。”

  他从不避讳谈前世。

  甜沁难看地扯了扯嘴角,是啊,最好的,画园的每一处砖石每一株草木都浸着精心,可这恩赐背后多龌龊的企图。

  “这是我的园子,还是牢笼?”

  她忍不住反讽。

  “你可以只当它是园子。”

  谢探微玄远平淡的眸子映出前世之事,似乎在弥补他的执念,“妹妹前世住得不好,是我的错。今生,再大再美再豪华的宅子都有,只要你不离开。”

  甜沁齿冷地撇了嘴。

  他瞧着她可爱的反应,不自觉地笑。

  “姐夫当着姐姐和我的面真是两幅面孔。”她蔑然评价。

  谢探微不理会这等揶揄,解颐笑她,妻是妻,妾是妾,原则问题他会分得很清楚。宠妾灭妻,违反儒家纲常,乱无人伦。

  甜沁看着他的皮囊,风清骨峻,芒寒色正,衣袂飘飘,举止有节,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标和仪型,也是难以企及的贪婪和残忍,对权力、对美色的迷执。

  他隐秘阴暗又坦坦荡荡地金屋藏娇,一张网算计得滴水不漏,她真正进入了他的彀中,领教他过度的掌控,他不加修饰、最原始、最真实、最可怕的、最疯狂的控制欲,用机矢如射工之密发的心机困住一个人。

  “我没有家了。”

  她怔怅道了句,望着风吹竹叶的细微波澜,自言自语,没对任何人。

  或许她从来没有过,余府是另一个火坑,不是家,家这个词对于她太奢侈。

  谢探微理所应当将她口中的家理解为余家,余家也好,许家也罢,皆过往云烟。

  “谢家是你的家。”

  他层层叠叠将她困住,一遍遍不厌其烦,“姐夫姐姐是你一辈子的亲人,信赖的倚靠。”

  甜沁倚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内心愈加沉重几分。之前天真以为他仅仅为了报复,或一时兴致,看到画园的营造才遭当头棒喝,她猝然清醒了,哪有什么腻,哪有什么放过。

  他不满足于一时短暂的爱溺,要今生今世对她绝对的操控,做鬼也要纠缠她,牵手一起下地狱。

  “姐夫和姐姐对我真好。”

  她的膝盖还残留着方才跪时冰凉和钝痛,口中却说着不合时宜的违心话,满是苍凉,反讽之意溢于言表,做一个外人眼里略显神经质、需要被姐姐姐夫关照的妹妹。

  她不想承认这个身份。

  承认了做这个家的妹妹,等于承受他合乎伦理道德的掌控。他既可以肆无忌惮玩弄她,又不用给她名分。在这场游戏里,她注定是输家。

  第43章 情郎:选姐夫还是选情郎

  余元一家被流放后,昔日煊赫的余府人走楼空,萧瑟落败,牌匾陨落,砖缝间滋生荒草,不日将被完全拆掉。

  许君正多次背着母亲偷偷跑去余府,希望有机会见甜沁的倩影,试图将误会解开。

  可惜,余府犹如死宅,行人匆匆路过都嫌晦气,时而有鸟雀寒鸦栖息停驻。

  许君正日日等待,日日落空,意识到这样等下去永远等不到想见的人了。

  他走投无路,不知那日甜沁坐的马车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她究竟被谁收养,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登门谢府。

  谢探微是她的姐夫,咸秋是她姐姐,她在京中唯二的亲人。余家败了,她孤女无依无靠,要投奔只能他们。

  但之前科举舞弊的事闹得极不光彩,许君正无颜再拜访高门广厦的谢府。

  他厚着脸皮,撂下读书人的尊严。

  好在谢家是仁义之家,民间一片赞美和颂声,谢探微本人又是温良下士、关怀故知的典范,不会故意羞辱他这种落魄之士。

  许君正走进了敞开的谢宅大门。

  暮色四合,谢探微下了职才露面,六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僚,高屐大履,长袖阔带,人伦之衣,一派正经儒士打扮,和往日休沐居家时飘逸灵秀的白衣大相径庭。

  许君正自惭形秽,洗得发白的衣裳磨出了动,贫陋寒酸,和光风霁月的谢师天渊之别。那场大火几乎带走了全部家当,许家遭毁灭性的打击,官也没得做了。

  幸好是人性至善的谢师,若对旁人,他万万没脸面登门的。

  “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照顾甜妹妹。我和母亲这些日靠着浆洗洒扫盘下了一间简陋民宅,虽然简陋,遮风挡雨,我在私塾每月教书的例钱能养得起甜妹妹。”

  许君正支支吾吾,不知提起多大的勇气,才从牙缝间挤出这些话。

  他想清楚了,要接走甜妹妹。

  谢探微听罢了然,没拒绝也没答应,半晌,若有所思一问,“你母亲能接受她吗?”

  许君正噎住。

  这很致命。

  之前劳燕飞分,便是因为许母的阻拦。

  “她爱哭,多愁善感,嘴巴挑剔,养尊处优的小小姐不会浆洗洒扫,扛不住旁人为难,又喜欢漂亮衫子,华屋明堂,只肯戴点翠掐丝的首饰,酥非得是咸的,用豆蔻水匀面,睡觉前要留一盏油灯,例事时小腹阵痛饮益母草汤。另外她钟爱的婢女有三个,如影随形,需要格外备钱养着。”

  谢探微讲得行云流水,口吻熟练,停了停,认真反问,“许公子能做到这些?每月教书月钱几何,真养得起她?”

  许君正哑口无言。

  别说佣人,他母亲现在承担了家中大部分佣人的角色,还结结巴巴过不下去。

  甜沁和母亲在内持家,他在外教书赚钱,踏踏实实数年,小家才能维系起来。

  “甜妹妹……不在意这些。”

  谢探微平静地笑了,“是吗,但她很娇气,值得无微不至的照料,我不能把妹妹托付给一个不确定的人。”

  许君正垂下头极度悲哀,自卑之感愈深,自己只是一个穷人家的教书匠,仕途没了,家底没了,确实给不了甜沁优渥生活。

  可谢家再好,甜沁不能一辈子留下。谢家夫妇再好仅仅是姐姐姐夫,他却能做甜沁的夫君,两者不一样。

  谢探微看穿他的想法,尾音微挑,音质更显清冷,如水涧青石碰撞:“我家妹妹不想嫁人可以一辈子不嫁,就留在谢府。想嫁了,家里也会送上十里红妆和千甄万选的豪门子弟夫婿,佑她一生平安喜乐。”

  平和中正,字字清圆。

  话说到这份上,许君正真无言以对。

  是啊,她并非孤女,有姐姐姐夫疼爱着,岂会心甘情愿陪着她过苦日子。

  许君正掌心汗湿,唇角肌肉稍微抽搐,颓然瞪着眼睛,贫贱之家百事哀。

  提前打了那么多腹稿,真正面对谢家家主的质问时,苍白无力,完全用不上。

  谢探微不动声色,将对方哪怕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胜券在握,忽起了玩弄的心思,自己说得太过,打击到人家自信心了。毕竟许君正和甜沁有真爱,焉能用世俗标准衡量。

  他的决情冷淡消失,掺着点玩笑似的宽纵,笑得特别温和,把话说死之后,又高抬贵手给予许君正以希望:

  “一切问甜沁的意思吧。”

  无论贫贱,甜沁若愿意,他这姐夫无话可说。

  许君正眸子蓦然亮了。

  未久,甜沁被叫了过来。

  炉中龙脑香成一线垂直攀升,三人对峙,氛围如墓碑般静止,空气浸透着规矩。

  甜沁来的时候右眼皮突突跳,预感到了不祥。果然,一踏入堂内,当头遭遇了许君正那张忧郁期待的脸,谢探微正在,她心中的不祥预感化为现实。

  谢探微倒没表现出异样,不疾不徐问她:“以后你和许公子走,如何?”

  甜沁没瞥许君正一眼,视线牢牢锁定在谢探微身上,站到他身畔。

  良久,她酝酿好了,缓缓开口:“姐夫。为什么忽然赶我走,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赶你走。”

  谢探微观照着她,悄然不为人知的绵邈意味,嗓音柔得如同在低淌,“从前你钟意许公子,许公子如今在私塾当教书匠,姐夫顺路牵个线。甜儿。”

  他微妙的疏离感,分明掠过一丝笑影,却殊无半分笑意,毛骨悚然,令人冷汗涔涔。他是这样说,可她答应试试,立即捏死他们这对苦命鸳鸯,骨头渣滓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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