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茶香顺风拂过,左右也是等,他邀请她坐下共饮一杯,独饮显得吝啬了。
甜沁眉间被茶气熏得温色,如常笑说:“姐夫好意,甜沁本不该推诿,可还要去姐姐那用膳,饮了茶怕肚子圆鼓鼓,姐姐定要生气。”
谢探微体谅:“原是如此,那且坐坐。莫站在桥上干等,路遥,风大。”
他是谢家家主,没人比他更知谢宅布局,他既说朝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朝露必回不来。
甜沁只得走近,在紫藤花下的藤椅坐下,内心极度不情愿,有种被挟持之感。
藤花上有几只鸽子落脚,凉拂拂的,雪融后蚯蚓和蜗牛的潮气,静谧清净。
谢探微饮了半口茶,轻轻弄袖风,“昨夜妹妹宿醉中途离开,可好些了吗?”
甜沁点头,佯装自然接一句:“好些了,听姐姐说后面还有很多美味佳肴。”
“是。”他道,“有你钟意的蟹粉酥。”
甜沁含糊一笑:“原是我不好,酒量浅还贪杯,错过了美味真遗憾。”
谢探微柔声:“没事,你姐姐屋里还有。吃食易得,心情却不易得,昨夜我观妹妹心情并不好。”
她呼吸轻了片刻。
他仿若家常话,明里暗里:“谁惹妹妹不痛快了?姐夫替你出气。”
甜沁按在膝头百蝶纹的手指不由得骤然扣紧,唇角轻颤,他这话既属姐夫关心妻妹范畴,夹杂隐隐难以言喻的暧昧。
那起伏的意味,恰似前世他将她逼至榻前,冰冷掐住她脖颈,命令她“全都脱了”。
谢探微的目光还盘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又举足轻重,影影绰绰的温柔,等她答话。
她掀眸,对上他明亮的长目。他双目如沾了清透雪水,似看穿了她拙劣的装病。
前世种种痛苦历历浮现,让她本能对他这位姐夫有几分畏惧和心悸。
甜沁浮现两只酒涡,滴水不漏答道:“没有人欺负甜沁,宅邸的丫鬟妈妈们都很好,很照顾我,谢谢姐夫关怀。”
他轻悄淡笑了下,“那为何哭泣?妹妹眼角红得厉害。”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角:“是昨晚梦魇了,饮多了酒容易梦魇。”
他淡淡哦声,没继续问下去。
甜沁实在懊恼,如火生煎,再美的春色也无瑕欣赏,暗暗盼着朝露早些回来。
谢宅回环曲折,饶她这在此生活数年的妾室仍不免迷路,朝露不会也迷路了吧。
朝露一刻不归,她就要被姐夫扣在这紫藤花下,战战兢兢如悬崖漫步。
满廊雪光淹没在清风的沉寂中,气氛大约静默了会儿,茶炉传来轻微的沸响。
谢探微赏着天光春色,忽然不经意提起另一话头,“晏哥儿的书读得如何了?”
晏哥儿是甜沁的亲弟弟,当初歌姬花娘凭肚子里踹了男娃,才得以进余家的门。
还没来得及享福,花娘就在生晏哥儿时难产而死,剩甜沁和晏哥儿姐弟相依为命。
甜沁不知他忽然提起晏哥儿是何用意,道:“读着呢,有西席先生教导。”
他道:“西席先生,新请的吗?”
她不着痕迹:“请了有几年了。”
谢探微问起:“是个怎样的人?”
甜沁愈发警惕,前世她和西席先生许君正原本约定为婚姻,误打误撞做了妾。
“是个举子,家境一般,为人算是清正,一边教书赚钱一边准备春闱。”
他叹,点头微笑:“为人清正便可,我本该亲自教习晏哥儿读书,奈何俗事缠身。”
甜沁嗯了声,他是当世大儒,在外则温良下士,关怀学子,今又是春闱的主考官,多少书生梦寐以求的座师,趋之若鹜。
他身为朝廷第一权臣,手握筹码之多,心计之深,人性之恶,难以估测。她只是重生了,并非脱胎换骨,恐怕两辈子也不是他的对手。
某些事,只能徐徐图之。
姐姐姐夫,也得照例尊敬着。
她迎着春光忽闪着笑眼:“姐夫日理万机,莫为这等小事费心,晏哥儿那边有西席先生教导,姐夫得闲暇拷问他功课便好。”
他亦笑,“甚好。”
灰云撤去,日光煊赫了些,如同青黄的枣花撒了了一层粉,雪珠兀自在藤上闪动。
快要煎熬成灰之际,朝露终于带着一个汤婆子匆匆忙忙赶来。
“小姐……”
见了小姐身后的人,朝露笑容一凝,俛首道,“主君。”
甜沁巴不得起身到朝露身边,接过汤婆子。朝露身上泥浆浆的,似跌了一跤。
甜沁矮身匆匆行礼:“姐夫见谅,我得赶去陪同姐姐用膳,再晚怕姐姐怪罪了。”
说罢,和朝露转身。
主仆二人正准备走,身后的人冷不丁叫住,平静如雪水静静流淌的音调,“……妹妹若喜欢那虾须镯,姐夫派人再给你捞上来。”
甜沁猝然一滞。
这瞬间她确信,他一定敏感发现了她的某种转变,却并未戳破。
非比寻常的关怀,非比寻常的照料,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也带有前世的记忆。
“不必了,太麻烦姐夫了。”
她没回头,声线极力冷静,“镯子而已,叫姐姐再送我一个就好。”
谢探微道:“不麻烦,毕竟为了妹妹。”
甜沁露出乖巧的冷色,回过头,死死盯住他的眼,嘴间几度开合,欲言又止。
他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端着莲瓣盏,长睫微微阖下,仿佛刚才未曾发生。
朝露摸到甜沁的手冷得像冰,将她从恍惚中叫醒,主仆二人匆匆上桥离开。
鸟鸣唧唧,扑面而来阵阵裹挟雪粒的春风,水磨青砖冷硬冻僵,踩在残雪之上。
朝露解释自己回去时迷路,还被雪滑跌了一跤,这才误了时辰,悄声问:“小姐怎么碰见主君了?小姐面色这样差,主君责怪小姐了?听说主君人好得很。”
甜沁摇头:“没有。”
朝露舒口气:“那就好。”
甜沁紧紧握着手心的汤婆子,小巧的白齿闪烁犀利的光,似要把什么咬碎。
仅仅一瞬间,她仰起秀丽的脖颈深呼吸,调整好了情绪,敛起不该有的喜怒。
至屋室之前,她不高不低的声音甜甜说:“二姐姐,我来了——”
里面立刻盈盈温婉声音传来:“甜儿?快进来,等你许久了。”
掀开帘幕,暖风团团铺面夹杂着瓜果香气,使人如置身暮春花房之中,熏得面颊暖热,一片大户人间暖风熏醉的气息。
苦菊正在,见甜沁宛若一朵鲜花灿然而开,红晕晕的像醉人甜酒,自惭形秽,低低叫了声“三姐姐”便垂下头去。
苦菊人如其名,生得其貌不扬,鬓间只插了一只素白小花,一身浅黄素服,当真如秋风里百草肃杀败落的苦菊。
咸秋拉甜沁和苦菊一左一右,昨夜晚宴上的精致糕点吃食鱼贯而上,余家的姊妹坐在一起的,亲热地说着闺房间的私房话。
甜沁刚进来,身上犹带着淡淡春风寒气,一股不易察觉的紫藤花茶味,细闻起来很清甜。
咸秋鼻子灵敏,笑着问:“方才碰到你姐夫了吗?到底是甜儿有口福,今晨我跟他要紫藤花茶,到现在还没喝到。”
苦菊闻此,朝甜沁看过来。
甜沁未曾隐瞒,承认道:“路过小石桥恰好碰见姐夫,但没喝茶,怕耽误了姐姐的糕点。”
咸秋笑温温道:“你姐夫的茶可比我的糕点好喝,傻孩子,你该饮他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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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奉上对手戏[玫瑰][玫瑰]
明晚六点见~
第5章 送镯:他确实不爱她
吃完了酥,甜沁有意无意提起她得照顾晏哥儿的功课,想早些回府。
咸秋疑道:“晏哥儿乖巧刻苦,又有西席先生教导,用得着你这亲姐姐盯?”
甜沁似乎为难了下,解释道:“二姐有所不知,晏哥儿遇事爱钻牛角尖,钻研学问几天几夜不睡都是有的,我得回去督促着。况且,总在府上叨扰姐姐姐夫,我也难为情。”
咸秋轻扯了下嘴角,“傻妹妹,姐姐和你谁跟谁。”
甜沁不理,依旧兜圈子,话里话外想回余府。咸秋听出她言外之意,沉默了片刻,她着急回府怕是想找那个西席先生相会。
“好,既挂念弟弟,二姐答应你。”咸秋体贴说,“下午和母亲说尽快带你俩回去。”
甜沁闻此,方轻轻笑开。
苦菊闻自己也要被带回家,对甜沁这庶姐腾出一股无名火。
甜沁要回便回,凭什么连累自己?
临走前姨娘说了,这次得好好表现,亲近姐夫,谢家将在庶女中选一位贵妾。
悄无声息中,苦菊对处处压一头的庶姐甜沁多了一层厌恶,几乎到憎恨的地步。
翌日,何氏带两个庶女回府。
咸秋往马车上塞了不少珠玉宝货,蟹粉酥也用油纸层层叠叠包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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