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79)

  谢探微若有所思凝注着,“我认错谁了?”

  甜沁不答,趁着空隙快去起身欲逃去,谢探微却更快攥住她淡红褪白的手腕,酒气不减一丝敏捷,荡漾着肃冷的轻喘,“不许走,就陪我会儿。”

  他眼角残留着屠苏酒的红,下巴搁在她颈窝上,意志没那么清醒,比平日添了数分放纵,甚至是服输的乞求。他嗜酒,近来他总喝这么多酒。

  甜沁无奈地躺在原处,四肢瘫软无力,似融化的雪。

  谢探微心满意足将她圈在怀里,长睫湿羽般的黑色光芒,本来还想再做什么,做到一半,呼吸却渐渐沉了,堕入睡眠。

  翌日鸟语在檐下鸣啭,玛瑙般的朝阳斜撒进帐中,甜沁缩在温暖的被褥之间,半露流泻至肩的鬓影。睁开眼日上三竿,身畔的谢探微仍睡得静谧。

  她后知后觉起身,抱着凌杂的衣襟,昨晚的混乱犹历历在目。

  见谢探微清邃躺着,缓带披襟,一身疏宕萧散之气,凹凸有致的眉眼罩下洼洼阴影,晨风般端庄清爽,酒气已荡然无存了。

  甜沁推了两下他没动静,便独自起身,跨过凌乱散落的衣衫。方要脱逃,猛然触到一硌物,竟是他一品官员的银质鱼符和沉甸甸谢氏印玺。

  大抵真醉了,如此重要的东西他都随意乱丢。

  她送的那只不值钱的半月玉璧,此刻倒被他握在手中。

  甜沁怦怦直跳。

  谢氏家主的印玺她使过一次,那日赵宁让她写信时,教过她如何使用。

  印玺权力很大,可以调动谢氏子弟,决策家族事务,影响朝局……也可以调动宫里御医,为人治病。

  鬼使神差的,她攥着谢氏家主的印玺,蹑手蹑脚从桌案抽出一张空白信笺,盖上了红红的戳记。随即贴身藏好信笺,将谢氏印玺连同银质鱼符归回原位。

  短短几刻的偷天换日,经历了生死考验。

  甜沁吐气如兰烫得灼人,心有余悸,见榻上的谢探微仍静静睡着。

  春阳温暾和煦洒在他面上,似淡金的泉水流淌,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尘埃,一切是那么的平凡。

  她如揣兔,剧烈擂鼓,过去替他掩了掩薄被,抱走自己的衣裳,装作若无其事离了卧房,跑出物我同春园。

  至画园,陈嬷嬷见她脸色差得厉害,吓了一跳,“小姐这是怎么了?”

  陈嬷嬷以为她饮不到避子汤,实则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自谈不上避子。

  甜沁顾不得多解释,掩门把自己关起来,才掏出那张皱皱的信笺,落款处代表谢氏家主的四个猩红蜗星大篆分外醒目,散发着危险又权威的魅力。

  这张空白信笺,她可以填写任何东西。

  甜沁深深吸气,洗笔蘸墨,肺快要炸开,模仿着他惯有的简洁命令式语气,将谋划许久的东西一笔一划写上去。

  晾干后,没敢声张,将信笺夹到了书柜最厚重一本古籍的脊缝。

  接下来的数日,一切如常。

  秋棠居依旧叫她过去用一日三餐,谢探微依旧每日上朝下朝,太阳依旧升起落下。

  直到那日谢探微和赵宁都不在府中,宫里的两名御医再度来谢府,为咸秋诊疾。咸秋晕晕沉沉在一座大木缸中泡着,药香四溢,正在进行古法药浴。

  男女有别,婢女照顾着咸秋,那两名石头人似的御医谨守在外。

  甜沁生生等着,俟御医得闲,将手心信笺递了过去。

  其中一人拆开,和另一人共读,石块的脸裂出无比的惊讶:“是家主的吩咐?”

  甜沁重重点头,无比笃定。

  “我姐夫让你们这么做的。”

  两位御医互相望了眼,沉默片刻,道:“遵命。”

  他们将甜沁临时引到抱厦,准备了清水、长针、酸腥的黑药、纱布、狰狞的活虫以及许许多多甜沁根本认不出的奇怪物什。

  甜沁呼吸绷紧,静静等待着,宛若在悬崖边的蛛丝上漫步,一不小心便万劫不复。

  他们半跪下来,请用长针刺破甜沁的手臂。刚引了一点血到清水盂中,忽然停住,道:“不对劲,要解情蛊,主人怎么没留心头血?”

  另一人目光凶冷,质问甜沁:“主人当真要解小姐的情蛊吗?”

  甜沁掐紧了指甲,“心头血……?”

  心头血,刺破施蛊者心脏取出的鲜血。

  “要解情蛊需主人的心头血,否则我等也无能为力。”

  他们看甜沁的目光化为了彻头彻尾的怀疑,撤掉手中一切动作,厉声呵问甜沁:

  “信是伪造的,主人根本没有留这样的命令!”

  第67章 平安:锁死你是一辈子的事

  暮色四合,除西方天际一抹深紫的晚霞外,谢宅完全笼罩在单调的黑暗中。月亮被厚重的云朵遮盖,黯无星辰,到了不打灯笼看不清路的境地。

  风中的蜘蛛网被可怜飘断,谢探微踏在春叶上,染着春寒归来。秋棠居正灯火通明,小厮丫鬟瑟瑟在外,见了主君屏息次第行礼。

  堂内,咸秋正襟危坐于主位上,脸色不善。甜沁罪人般坐在旁,头埋得深深的,两位御医提则着药箱站立着对峙。

  谢探微一入内,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

  那刹那,谢探微感觉自己像皇帝,满后宅的人都等他评理。可他不是皇帝啊,他就是一照料妻子和妹妹的普通丈夫。

  “怎么了诸位?”他半是寒凉地笑问出这句,白日面临官场的尔虞我诈,晚上还要料理后宅。

  两位御医立即朝他下跪称“老师”,咸秋则铁青着脸拿一封伪造的信,控诉甜沁胡作非为,朝廷命官的印玺都敢盗用。

  甜沁则恓惶落寞,眼圈红红的洇血,宛若被暴风雨淋过,狼狈可怜极了。

  谢探微来的路上已大概了解了事情,实则不必了解,猜也大差不差。

  甜沁私自盗用谢氏家主的印玺,伪造一封信,使两位御医给她治怪病,后被识破。

  他目色朝她扫来时,十分平静,没有怒,没有波澜,甚至算不上雪寒,近乎漠然的了然,像料理一件早知结局的事。

  甜沁下意识一凛,缩了缩肩膀,仅她和他懂的恐怖眼神。

  咸秋并不知甜沁有什么怪病,疑她精神失常发癔症,竟拿官印开玩笑。

  “夫君,这封信你看看。”

  咸秋柳眉倒竖,一改往日慈眉善目。

  谢探微却瞥都没瞥,径直踱至失魂落魄落座甜沁面前,呈庇护姿态将她抱住,揉着她的脑袋,说不尽的护短,语调又柔又冷:“说过有事找姐夫,怎么又哭了。”

  甜沁打个寒噤,愣了。

  不单甜沁愣了,所有人都愣了。

  余甜沁盗用家主印玺,欺骗御医,是送官的大罪过,人人皆等这位表姑娘被扫地出门,至少也得受一番疾风暴雨的数落。

  谢探微却轻描淡写一句话揭过,好像甜沁没错,周围人欺负她。对于素来大公无私帮理不帮亲的谢圣人来说,绝无仅有。

  什么大事,在家主眼里根本不是事。

  咸秋泛着苍凉,急切喊道:“夫君……!”

  谢探微置若罔闻。

  模范夫妻之间隔着看不见的膜,没有夫妻温情,漫是疏离。

  甜沁在谢探微怀里渐渐缓过神来,抬首,泪水都蹭在了他的衣襟上。她夹在他们夫妻之间,这不上不下的位置,像个可怜的第三者。

  两位御医叩首解释着事情经过,看得出来,谢探微确实是他们的授业恩师,他们对前者的敬畏不单体现在权位上,更有种深入骨髓的五体投地。

  他们见了谢探微和甜沁的亲密姿态,后知后觉甜沁是养在暗处的美妾,得罪不得,方才实在冒失,连连谢罪。

  谢探微是明事理之人,没怪罪他们,只说甜沁是家里小妹妹,不懂事,自施以训.诫,麻烦两位御医走一趟,且到账房去领赏,后续的事由他料理。

  两个御医是谢探微亲自带出来的,平日守在皇帝身边,名副其实的谢氏心腹,自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坏了师生情谊。

  二人礼数周到地退下。

  悬在中间最难受的是咸秋,她不明白“蛊”是什么东西,怪病吗,或是甜沁的幻觉?甜沁究竟有什么病值得冒风险偷偷找御医的,还背着她这姐姐?

  扪心自问,她对这同父异母的妹妹够好了,冰块也该焐热了,甜沁就是白眼狼。

  “夫君,甜儿伪造印玺,这样的大事你不追究吗?”

  谢探微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只安慰甜沁,视旁人如空气。

  “跟我来。”他只撂给甜沁一句。

  “夫君……!”

  咸秋追上前几步,难以掩饰的悲哀,总算看清了一件事,夫君当真宠甜沁。他一直是他,当初不惜毁掉余家、与她和离也要得到甜沁。

  平日他可以对她温柔,可面临重大选择在她和甜沁之间时,他的选择永远是甜沁。

  他不给甜沁名分,是他和甜沁的私人恩怨,不代表别人可以凌驾其上。她这个宗妇要想在谢家长久坐下去,必须顾念甜沁这美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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