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78)

  “我们比不过旁人的。”

  朝露道:“话虽如此,小姐的贺礼若被主母比下去,日后恐怕更艰难。”

  主君是她们在深宅的唯一靠山,主君宠谁,下面的仆人婆子便见风使舵讨好谁。

  小姐虽不想斗,处于这水深火热中不得不斗。

  甜沁扶了扶额,广袖遮住了面容,未知她的神情。从千金堂回来她一直少言寡语,仿佛仅存的精气神被抽干了。

  她们和咸秋告了假,先行回画园休息。甜沁偷瞥了立在人群中众星拱月的谢探微,险些被他的光芒灼伤眼睛,快步移开。

  回闺房身心俱乏,歇息了一下午。所幸画园清幽隐蔽,墨竹林遮天盖日,垂花门之外人声鼎沸,这里闻不见半点。

  晚翠收拾着桌面凌乱的医书,嘟囔“小姐也不钻研医学了,前几日如痴如醉的”。甜沁睡得昏天黑地,沉睡中泪痕仍挂在颊。

  这一觉睡得个天荒地久,若非秋棠居的丫鬟紫菀过来叫,甜沁犹迷迷糊糊。

  紫菀道:“主母请小姐过去吃些,垫垫肚子。”

  已经亥时了,繁星满天,宾客散尽。

  席面的膳大多漂亮不中吃,一般大宴过后,午夜家里人还要开小灶。

  甜沁惺忪揉眼:“我不饿。”

  紫菀道:“您还是去吧,主母等着,主君也在,您顺便送贺礼。”

  甜沁方想起还有贺礼这回事,拿了妆台打包精致的半月玉璧。

  说是玉髓廉价,花了她足足二个月攒的碎银。那些银两是她无比艰难从生存缝隙中抠出来的,每一文都弥足珍贵。

  本来用于求生逃亡的钱,被迫给施暴者买了礼物,半月玉璧背面还刻有他的名字。

  迷蒙的星光无精打采地闪倏,满地竹叶在夜风中滚动。一轮斜月相照,亮如积水空明,夜色凄孤零萧瑟,几只晚归燕子盘旋在湖面。

  宅邸内部处处残留着白日的喜庆余烬,每隔几尺便有仆人在洒扫。甜沁至四水归堂,那是一座四面通透毗邻湖水的楼榭,檐角翻飞,挂着清脆的风铃,阵阵弄响。

  五台山的比丘师父正在,特意为谢探微的生辰祈福。

  谢探微与咸秋双手合十,虔诚俛首,静聆心经。

  事毕,送别了比丘师父,咸秋混杂着怀念:“我家素有礼佛习惯,却甚惭愧,连五台山在哪都不知,据说五台山的平安符很灵验。”

  谢探微手握一串比丘开过光的伽楠佛珠,温声道:“夫人有心了,专程请大师为我纳福。若想求平安符,我改日陪夫人前往。”

  “真的吗?”

  咸秋眼睛一亮,依恋在他肩头,“夫君对我真好。”

  谢探微明净而笑。

  咸秋踮起脚尖,缓缓靠近他如诗如画的眉眼,索求一个吻。曾几何时在温泉山庄,她就渴求这个吻,却一直没得到。她如此用心筹备了生辰宴,满心满眼都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也该奖励她了。

  何氏劝她买妾生子,她一直抵触着。哪个女人能把夫婿往外推,她不仅仅要坐稳谢氏宗妇的位置,更想与他谈爱。

  谢探微被夜风染得鬓发飘飘,比平日添了数缕朦胧。终于,他没再拒绝她,捧着她满是渴望的脸,在额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干净利落。

  咸秋颤了颤,感动得如欲落泪,久久没回过神。

  他们密向对方耳畔,一对璧人。

  甜沁观至此,又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半月玉璧,忽然觉得很可笑,凉风几乎钻进骨头缝里,世上至难堪莫过于此了,想跳进深不见底的漆湖。

  她转身要走,欲把半月玉璧抛进湖里。

  才走两步,情蛊猛然透来一阵电流,轻得像提醒,使她不得停住了脚步。

  “甜儿,在那里偷偷摸摸做什么。”

  谢探微似早察觉她,语气听不出情绪,“过来,给你留了膳。”

  第66章 心头血:“不许走,就陪我会儿。”\n

  甜沁嚼了嚼齿,只得从柱后闪出,手上还拎着那只礼物小匣。

  咸秋这时回首才发现她,一闪而逝不悦,难得的夫妻独处被打搅。

  谢探微离了咸秋,踱至甜沁身畔,目光盘落在她手中小匣上,“是什么?”

  “没什么。”甜沁往背后拢了拢,脸色被月光染成了难堪的虾青。

  谢探微沉静盯了她会儿,伸手夺走她手中礼物。

  佛青的半月玉璧掂在他掌心,沾了天上微月的光,使廉价之物也华贵起来。他翻过玉髓,见她歪歪扭扭在背后刻下他的名字,浮出几丝渺淡的笑意。

  “给我的?”

  甜沁沉默抿嘴。

  谢探微指背蹭了蹭她颊畔,“真漂亮,多谢妹妹,今晚便戴住。”

  至于咸秋托五台山大师赠的那串伽楠佛珠,被他撂到了一旁。

  咸秋局促,失落之情难以言喻,费劲半天才扯出笑,“夫君原来喜欢玉石啊。”

  谢探微敛了半月玉璧,“也不算。”

  他语焉不详,好像甜沁送的才稀罕。

  咸秋脸色更难看些,幸而有黑暗遮掩。

  甜沁坐下用膳,食不知味,用了半晌便撂筷。主君主母并未陪她用,他们已然吃过,要去库房清点贵重贺礼。

  留甜沁一人在湖光月色下,春露清冷,四面通风,食欲很差。

  准备离开时,那阴魂不散的赵宁不知何时守在四水归堂外,道:“主君吩咐,甜小姐用完膳后去‘物我同春’园候着。”

  甜沁吓了一跳,下意识拒绝。

  物我同春园是谢探微的私人居所,咸秋也未曾留宿过。

  大半夜去姐夫的园子,后果可想而知。

  “我不去,赵大人你听错了吧?”

  赵宁横刀在前,道:“甜小姐,您莫为难属下。”

  甜沁被赐予的都是命令,而非商量。

  甜沁不死心地攥了攥拳。

  夜色浸染下的物我同春,只能隐约看到飞檐上的吻兽。屋脊在暗夜中喟然耸立,内部清冷阴暗,明月半墙,花影在壁,古雅的简肃之美,令人徘徊沉醉。

  甜沁顺着曲曲折折的石径入得室内,洁净幽雅得很,物品摆放整齐如雪洞,竹榻斜眠书漫抛,物色俱闲,像他任诞洒脱游戏人间的个性。博山炉中袅袅一缕尺规笔直的香雾,是他惯用的沉水香。

  赵宁将她带到这,便阖门离开。

  甜沁独自坐在这陌生居室,连个丫鬟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插在青瓷中的银莲花,盯得眼睛酸了,才转而望向墙壁上挂的绢布画轴。

  好紧张。

  这里纯纯是他的领地,处处弥漫着他的气息。夜深了,她不该在这。

  一灯如豆,晦暗的半空缥缈着西子青的月光,加之居室本就素洁,愈加给人一种凄清之感。静极的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

  甜沁拘谨站起,谢探微衣裁白雪,风宇条畅,一尘不染的透色,由两个讨好的小厮搀进来,脚步虚浮,氤氲着酒气。

  谢探微迤逦的醉眼瞥见了她,立即撇开小厮,三步两步朝她走来,捏起她的下巴,笑如水漪荡漾,“你怎么在这?这时辰还不睡。”

  他似乎忘了她这回事。

  甜沁刚要解释,是他叫她过来的。

  还没她措辞,忽然身子腾空,她惊呼了声。谢探微将她打横抱起,一双眼如沉湎的星河在春水中摇曳,死死将她按在怀里。沉水香几乎吞没,她颇有种溺水之感,更被他酒气烫得发慌,不停挣扎,“姐夫,你认错人了!”

  这里是物我同春,主君和主母当年成婚之所。偌大的床榻,是新婚之夜姐姐躺过的——虽然咸秋有石疾,他们没能做成真正的夫妻。

  谢探微管不得那么多,醒时神识沉敏,醉后却风流轻佻,随心所欲,压她在凹陷的床榻上,呼吸层层叠叠洒在她脆弱的脖颈上,将她抱住。腰间一物硌着,是她送他的半月玉璧。

  “别动……”

  “今日,我很愉快。”

  他绵远的嗓音如浸了美酒,又冷又轻,慵懒和依赖毫无保留地展露,是甜沁从未听过的柔软,“就想抱抱你。”

  甜沁想他大抵把她当成咸秋了,痛苦和尴尬扭曲了秀脸,负气的双眸一闪一闪的,仰着纤细高傲的花颈,艰难吐音:“姐夫你清醒一点,我是甜沁!”

  她挣扎着起身欲去喊丫鬟,找点醒酒汤,却被谢探微抱得愈紧,牢牢禁于床帐之间。她衣衫半褪,露出绵密而明丽的肌肤。

  谢探微的重量全部压于她身,口中断断续续低喃着,含糊让人听不清,透着十足的爱眷。

  他混乱在腰间摸了片刻,摸到那半月玉璧,捏在手心视若珍宝,放在唇下吻了下。随即撩起她的一茎秀发,恬静又迷蒙,“今日妹妹佩的簪真美,我没见过。”

  甜沁下意识斜看垂落在耳畔的簪,那支极朴素,簪头镶有几朵蓝盈盈的碎花,是陈嬷嬷今早给她梳头时戴上的。

  “姐夫……求求你,”她芳容消减,带着央求,“你真的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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