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联姻不幸福_花林霰霰【完结+番外】(16)

  传讯切断。

  桑榆撑着冰凉的青砖起身,她的膝盖早已跪麻,上面脱了一层皮,额上血迹半干。

  书房门依旧紧闭。

  桑榆没再看,一步步走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骸骨在她腕间轻轻震颤。

  魂火传递一个画面。

  子时,书房门开了一条缝。

  一道踉跄的身影扶墙而出,将玉瓶交给了蚀心藤。

  夏为天倚着门框,目送藤影远去。

  他自言自语道:“你姐活,你就不恨我了吧。”

  画面里,他的唇角似乎勉强的牵了一下。

  桑榆坐在床沿,看着青玉环。

  内侧那个小小的“榆”字,她已看了不下百遍。

  今夜第一次看出,笔迹不是成年后的他写的。

  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笨拙的写下。

  五岁?六岁?

  那时他们尚未婚约。

  她甚至不认识他。

  可他已把她的名字,刻进随身佩戴的玉里。

  那么…… 阿月呢?

  阿月是谁?

  那个让他醉中错唤的名字。

  那个她以为是这场婚姻“正主”的人。

  桑榆一直不敢问。

  怕问了,连“替身”都做不下去。

  今夜,姐姐的命被他的丹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她忽然想问了。

  就算答案是刀。

  她也想亲眼看这把刀,是怎么捅进心口的。

  反正,心脏早已千疮百孔。

  多这一下,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书房内,夏为天仍维持着昨夜倚门的姿势。

  蚀心藤归来时,藤蔓缠绕上他手腕,传递画面。

  桑榆跪在门外,额头抵着青砖,血染石缝。

  他闭眼,“别给我看。”

  藤蔓固执地持续传递。

  他忽然问:“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藤蔓脱口而出:“十七年。”

  “十七年。”夏为天重复了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直以为,爱一个人,是让她过得好。后来发现,让她过得好的人,未必是我。”

  藤蔓急忙肯定道:“是你,那个人只能是你。”

  夏为天听笑了,疲惫的脸上有一丝 孩子气的满足:“今夜她求我时,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夫君,是夏为天。”

  藤蔓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没解释,只是安静地靠着。

  窗外天光大亮,桑榆房中的灯再次亮起。

  夏为天低声说:“阿月……是我娘的名字。”

  “她在我五岁那年病故,那盏兔灯……是我第一次想对一个人好。”

  “但我太笨,只会用错的方式。”

  蚀心藤僵住。

  这是夏为天第一次,说出那个名字的真相。

  而听见的人,此刻正在隔院,浑然不知。

  她仍以为自己是替身。

  他仍不敢让她知道,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七日后,桑珂母子度过危险期。

  桑榆收拾行囊,准备归家探望。

  临行前夜,她站在院中,隔着那扇三夜未开的门,轻声说道:“姐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门内无应。

  她自顾自说下去:“她说,谢谢你。若来日有需要,这条命,她随时还。”

  门内依旧无声。

  桑榆转身离去,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她没回头。

  夏为天也没出声。

  月光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在青石板上,交叠了一瞬。

  风过,影散。

  她走了。

  夏为天倚着门框,人已经走远,他还恋恋不舍地望着。

  蚀心藤不懂:“为什么不留她?”

  夏为天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淡金毒痕。

  是送药时,蚀心藤过度透支本源毒息,在他皮肤上留下的永久烙印。

  像一道赎罪的刺青。

  他轻轻抚过。

  “留什么。”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藤蔓沉默。

  夏为天顿了顿,眼中罕见的忧伤,嘀咕道:“会回来的吧。”

  这一句,终于露出少年人才有的不确定的怯意。

  可惜她已走远。

  没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

  小虐一下[狗头]

  第13章 和离书

  从青幽堂御剑到桑家祖地,桑榆三日未眠,眼下青黑一片,腕间佩戴的青玉环暗淡无光。

  忆归大阵补了一半,缺口处仍无法遮风挡雨。

  族人见她归来,目光闪躲,一时间不知该唤“二小姐”还是“日衍宗少夫人”。

  桑榆没做理会,她径直穿过祠堂,走向由后院柴房改造成的产室。

  推开门,药气扑面而来,苦得呛喉。

  桑珂躺在榻上,面色如浸过水的宣纸,十分憔悴。

  她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曾经握笔绣花的手,此刻枯瘦如柴,上面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听见脚步声,桑珂费力睁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桑榆,她唇角强行扯出一丝笑容:“阿榆回来了。”

  桑榆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直至泪水滴在桑珂手背,烫得她指尖一缩。

  桑珂艰难地抬起手,擦去桑榆脸上的泪水,“姐没事,别哭。”

  产婆从里间将婴儿抱出。

  小小一个,却把桑珂害惨了。

  桑榆眼眶一酸,她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乌黑,呼吸很轻。

  她的手始终放在襁褓上,不敢上前触碰。

  产婆心疼地看着桑珂,“七个月催生,心肺都没长全。医师说,若三日内无九阳参续命……”

  话没说完,便不忍再往下说。

  桑榆注意到孩子拧着的眉头,转身对桑珂说:“我去找药。”

  桑珂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片落叶,她声音哽咽:“别求他,阿榆,咱不求他。”

  桑榆没答,只是握着桑珂的手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她的手塞回被中,替她掖紧被角。

  走出产室,泡泡从袖中探出,触手轻拭桑榆脸颊的新泪。

  三日后,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寒流。

  桑榆回到青幽堂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夏为天。

  书房外,她抬手叩门三声。

  无人应答。

  她再叩。

  依旧无声。

  蚀心藤从门缝探出一缕藤蔓,“他在,但不见。”

  桑榆退后一步,屈膝跪下。

  尊严,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太过急促,她几乎每日都是以泪洗面,嗓子早已哭哑,“夏为天,孩子快死了,先天不足,缺九阳参丹续命。”

  门内无声。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有,日衍宗药库内,九阳参丹位列地阶上品。你是少宗主,只需一道手令。”

  门内仍无声。

  桑榆叩首,额触青砖,夜凉如铁。

  亥时,霜降。

  蚀心藤从门缝探出,将一件大氅轻轻覆在桑榆肩头。

  她抬手拂落。

  藤蔓僵住,缓缓缩回门内,藤梢拖过青砖,留下一道水痕,是夜露,还是别的,无人知晓。

  桑榆再次开口,声音比上回更哑,“夏为天……我姐姐说……别求你。”

  她感受到了嗓子里的血腥味,低声道:“可她是她,我是我。”

  “那是她的孩子,我看着她怀胎五个月,被人踹到跪不住。她把他生下来,不是为了看他死在襁褓里。”

  桑榆再度叩首,额头旧伤迸裂,血渗进砖缝,“我跪了,开不开,随你。”

  她在赌,赌一个已定的结局。

  直到门缝透出一线极细的丹火。

  夏为天在炼药,炉火很急。

  桑榆眼中亮起光,然后门缝的光,灭了,她眼中亦是。

  蚀心藤替他解释:“缺一味药引,今夜炼不成。”

  缺什么?他没说。

  藤蔓也不肯答。

  桑榆跪了整夜,膝下的青砖已被体温焐热,但依旧凉得刺骨。

  额头上的血迹凝固,结成黑痂,她不再叩首,也不再说话,只是跪着,沉默不语。

  清晨,门内传来脚步声。

  桑榆抬头,门开了。

  夏为天站在门内。

  面色比桑珂好不了多少,苍白如瓷,唇无血色,眼下青黑比前几日更重。

  她张口欲言。

  夏为天先一步:“九阳参丹,宗门药库确有三株,但那是为宗主续命预留的,我无权调用。”

  她看着他。

  他垂下眼。

  门,在她面前重新合上,她的希望破灭。

  桑榆没回房,她坐在院中的石阶上。

  骸骨盘在她腕间,魂火微弱,它在透支灵力,维持她不至昏厥。

  泡泡趴在她膝上,触手无意识画圈,织出一片又一片破碎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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