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都是同一个画面。
婴孩睁开眼,咯咯笑。
然后画面碎裂。
泡泡惊醒,伞盖变为灰白。
午时,桑家传讯:“孩子呕血一次,医师说……准备后事。”
桑榆攥紧命符,指节泛白,她起身再次走向书房。
这次,她没跪,只是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蚀心藤从门缝探出,轻轻绕上她指尖,她也没回应。
藤蔓就那么缠着,一动不动。
一人一藤,隔着门,像在无声对峙。
直到桑家传讯再至,产婆声音已带哭腔:“二小姐,孩子烧起来了,不是热,是凉,浑身冰凉。医师说这是回光……”
桑榆迅速切断传讯,有一瞬喘不上气来。
她起身走向书房门,没敲门,只是对着那扇始终紧闭的门,哑声说:“你和他们一样,冷血。”
门内无声。
她转身。
指尖上那抹缠绕的触感无声地脱落,无力地垂在空中。
叶尖触地,蜷成一个小小的、枯萎的圈。
桑榆回到屋内,房中陈设如旧。
窗台上还放着夏为天昨日让药蝶送来的桂花糕,可惜已凉透。
她没看,从柜中取出一张白纸。
研墨,执笔,开头便是和离书三字。
“兹有桑氏女榆,嫁与夏氏为妻。”
桑榆笔尖悬停,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成一团,她不在意继续写。
“数月以来,自审德行有亏,才具不足,难配君子。”
第二滴,不是墨,是泪,砸下来,晕开“君子”二字。
她没擦,泪滴到哪儿,笔就绕过哪儿。
泡泡趴在砚台边,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器,没有呜咽声,但伞盖下不断渗出透明的液珠。
那是水母的泪,比海水还咸。
骸骨盘在案角,尾针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它在计算,若将时间倒退回前几日,代价如何。
它算不出来。
因为主人心已死,时间无意义。
骸骨猛然甩尾,砚台应声翻倒,墨汁泼洒,半张白纸瞬间被浸透。
桑榆没斥责,只是静静抽出一张白纸重写。
“情愿立此和离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落款。
“桑榆”。
桑榆搁笔时,窗外天已黑透。
她看着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
墨迹饱满,没有颤抖。
很好。
至少这一生,最后一次写自己名字,写得很稳。
这一夜,桑榆没熄灯。
和离书摊在桌上,墨已干透。
泪渍晕开的“君子”二字,此刻已看不出原貌。
泡泡趴在她枕边,触手紧紧缠着她一缕发丝,像怕她不见。
像怕一觉醒来,主人已不在。
骸骨盘成环状,颅骨埋进尾骨圈起的圆里,魂火熄灭,不是灵力耗尽,是它自己熄的。
它第一次拒绝感知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让它的主人学会了绝望。
与此同时,书房内,夏为天跪在丹炉前。
炉中炼的,不是寻常的九阳参丹。
而是一枚以自身三成心头血为引的续命丹。
日衍宗秘典有载,若无至阳之药,可以至亲血脉替代。
可他与那个孩子毫无血缘。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震碎半颗金丹,混入心头精血中。
代价是,修为跌至元婴初期,此生难复巅峰。
长老在门外急敲门,“少主!那孩子是桑珂所生,与您何干!您这分明是在替她还债!”
夏为天没回头。
“不是还债。”
“是舍不得她哭。”
丹成。
他扶墙站起,将玉瓶交给蚀心藤,藤蔓接过,却在出门前顿住。
它传达桑榆说过的话:“她说你冷血。”
夏为天“嗯”了声,“她没说错。”
藤蔓不动。
他把手按在心口,声音低了下去:“可是藤藤,冷血的人,不会疼。”
那里,半颗金丹的缺口正在缓缓渗血,“我这里,疼了很久了。”
藤蔓不懂人复杂的情感,它卷起玉瓶。
飞入夜色前,它说了句:“她写了和离书。”
夏为天缓缓闭上眼,“知道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照在夏为天苍白的侧脸上,他没有表情。
只是握着那枚刻着“榆”字的青玉环,指节泛白,他握了很久。
久到丹炉彻底冷透。
久到窗外桑榆房中的灯,终于熄灭。
他把玉环贴在唇边,没说话。
月光移动,照亮他眼角上一点极细的光。
不是泪。
大约是夜露。
翌日辰时,桑家传讯:“孩子活了,子时有人送来一枚丹药。服下后烧退了,方才睁开了眼,二小姐,那药……”
桑榆切断传讯,她低头看着案上的和离书。
墨迹还在。
泪渍还在。
她昨夜写的每一个字,都在。
窗外,书房的门。
没有灯。
没有人影。
没有蚀心藤攀援窗户的墨金痕迹。
桑榆盯着和离书看了许久,昨夜书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她把和离书缓缓折起,放进袖中,靠在门框上,仰头望天。
冬日的云,低而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夏为天,你究竟要把我推多远,才甘心?”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夏的习惯吗[狗头]
题外话:飞驰人生3看得我热血沸腾[墨镜]
第14章 违心话
孩子脱险后第三日,辰时的书房外。
桑榆揣着那封和离书,折痕太深,有几处快要透了。
她推门进去,没有敲。
夏为天在写东西,听见门响抬了下眼。
三天的时间,他眼下发青,嘴唇干裂,握笔的手背上有淤青。
桑榆看了一眼,平静地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她走过去把和离书放到桌上,白纸放下去轻飘飘的。
夏为天睫毛一颤,“和离书”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他的心骤然一停。
尽管他知道这一回事,也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匆忙。
他没说话,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染开。
桑榆说:“我有心上人。”
夏为天没抬头,他下意识捏紧笔,指尖被他攥的发白。
“从小认识,青梅竹马,嫁你并非我的意愿。”
话到嘴边,还有半句——你心里也没我,咱们扯平了。
桑榆却咽了回去,用不着。
她要用最体面的谎言,换他一场最体面的放行。
烛火来回跳动,夏为天半晌才抬起眼眸。
那双桑榆从未真正看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她不明白,也没有明白的必要了。
夏为天重新低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份和离书。
“桑榆”二字,墨迹饱满,没有颤抖。
他忽然想起,桑榆嫁他那日,在婚书上写下自己名字,手也是这般稳。
原来那时不是不怯,是早就准备好了,有一天要这样稳稳地离开。
夏为天早该料到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他迟迟没有动笔。
桑榆都看在眼里,她以为夏为天还是有所顾虑,再次开口,“天罚我一人担,你大可不必担心。”
夏为天的心彻底凉透了,他仰望着桑榆,从眉骨到唇角,目光如炬。
桑榆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她浑身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没有回避。
“好。”一个字,轻描淡写,桑榆的心落下了。
夏为天喉结滚动,攒了九年的话,顷刻间全部涌到喉间,堵成一道墙。
他嘴唇微张,半天只说了句,“天罚你不必在意。”
本就是他强行制造羁绊,强行将两个世界,两个毫无干系的人捆绑在一起。
所有的责,理应由他一人承担。
夏为天放下手中那支写废的笔,从笔山另取一支新笔,笔尖悬在“和离书”左下角为他留的一处空地上方。
他写了十几年的字,六岁习楷,十岁习篆,十五岁已能代宗门撰写碑文,从无悬笔。
如今笔尖却在空中微微颤抖。
像一个走了九十九步的人,在最后一步前,忽然忘了如何迈腿。
桑榆没等他落笔。
她以为他是迟疑,是权衡,是在计算放她走的代价。
她不想看他的计算,转身走向门口。
夏为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和昨夜梦中一模一样。
只是昨夜梦醒,她还在隔壁。
今日字落,她将永在他乡。
我们还能再见吗?
夏为天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