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迈出门槛那瞬。
夏为天落笔,一个“夏”字,笔势流畅,没有任何颤抖。
她没回头。
他也没出声。
桑榆失神地走到廊下,眼泪才掉下,没有声音。
风吹着,脸上凉意渐显,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泪水无声漫过眼眶,砸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她没擦。
和离,对彼此都好。
这是桑榆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夏为天写完“夏”字便搁笔了,他看着两人并排在一起的名字。
桑榆,夏为天。
婚书,灵镯内侧,和离书。
原来他们这一生,名字并排的缘分,只有三回。
够了。
夏为天试图说服自己。
但人是贪婪的,他不想满足于此,他想让他们的名字永远的绑在一起,永不分离。
夏为天,你太贪心了。
可他就想贪心这么一次。
桑榆走后,他没动,一直维持着搁笔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他指尖落在桑榆二字上,沿着笔画,一笔一笔,轻轻抚过。
桑、榆。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是他来晚了。
夏为天心口忽然一烫,他低下头,隔着衣襟按住那枚玉珏。
不是他的,是桑榆出嫁那日,按礼制挂在夫君心口的同心佩。
而三日前的夜里,桑榆悄悄把青玉环放回他枕边。
玉珏滚烫,烫得像要从皮肤烙进心脉,他不需灵力探知,也知道这烫意意味着什么。
她在哭,很用力地压抑着声音。
他握紧玉珏,烫意灼伤掌心,他没有松开。
夜晚。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轻轻搭上夏为天手背,“她房中的灯,亮了一夜。”
他没应。
藤蔓又说:“她没睡,一直在看那枚蝶鳞。”
“她会好的。”夏为天轻飘飘道:“比我好。”
藤蔓缩回袖中。
窗纸上,第一缕晨光落在他肩头。
桑榆房中,灯亮了一夜。
她坐在床沿,掌心里是那枚蝶鳞。
那是夏为天毒发时,药蝶脱落的鳞片。
她握了一夜,蝶鳞边缘硌进掌心,留下血痕,她没有松手。
因为一旦松开,今夜她写的那个谎言,会彻底吞噬她自己。
书房内。
和离书摊在案上。
夏为天看了一夜。
每一个字,每一滴泪渍,每一处墨痕。
他看到“君子”二字时,指尖停了很久,泪渍晕开的地方,笔画模糊。
昨夜桑榆说“我心中有人”。
他信了。
因为他不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在终于得到自由的时候哭成那样。
她心中,大抵真的有过一个人。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他。
夏为天把和离书折起。
不是收入抽屉。
是贴在胸口,隔着衣襟,隔着那枚仍在发烫的玉珏,隔着皮肤,隔着那颗只剩半颗的金丹。
只为贴在最靠近心跳的位置。
夏为天呢喃,“九年,我连‘喜欢’二字,都没敢让你听见,如今再也不必了。”
窗外天光大亮。
桑榆房中的灯终于熄了。
他听着那一声极轻的窗扇合拢发出的微响。
像听见自己余生的门,也缓缓阖上了。
七日后。
桑榆收拾完行装准备搬出青幽堂,她推开院门,门槛边放着一只旧食盒。
是夏为天带馄饨来时提的那只,盒盖压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拾起,熟悉的笔迹,只有一行:
“城南柳巷口馄饨,今日出摊,趁热吃。”
落款仍是那根简笔藤蔓,只是藤蔓旁,多了一盏歪扭的兔灯。
平常的话语,平常的举动,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桑榆站在晨光里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纸条折起,和那枚蝶鳞收在一起。
她提着食盒走回房,时间过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泡泡和骸骨都有些害怕。
嘎吱一声门开了。
桑榆眼眶红润,像是哭过,她神色倒是平静。
馄饨已吃完,食盒也洗干净了,她搁在石桌上。
“走吧。”
没有人问走去哪里。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王勃
第15章 初露情
正午,桑榆站在由柴房改成的产室外,她眼眶的红痕尚未褪去,但神色平静。
她推门而入,踏入产室时,第一眼以为走错了。
床上的桑珂半靠着枕头,正低头逗弄怀中的婴儿。
将近半个月未见,她脸上的憔悴之色褪去大半,颧骨不再凸得触目惊心,连唇色都红润了几分。
听见声音,桑珂转头望去,面上不再是往日的强颜欢笑。
她眼底的笑意荡漾开:“阿榆,你来啦,快看,他睁眼了。”
襁褓中的婴儿皮肤上的青紫已褪成健康的粉白,眉头不再紧蹙,小嘴微张吐着奶泡,连呼吸也不再是微弱的起伏,而是平稳有力。
像一株即将枯死的树,被赋予养料重获新生。
站在一旁的老医师捋了捋胡须,喜悦的语气挡都挡不住:“这孩子先天心脉缺损,肺叶未张,本是熬不过三日的,可昨夜子时过后,他的体内突然出现一股药力的作用。老朽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此等现象。”
“只不过……”他摇了摇头,将声音压得极低:“那药力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游走在经脉之间,所过之处,断脉重续,枯血再生。”
“这……这是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才有的效果啊!”
桑榆指尖一颤,心像是被戳中。
医师没察觉到她的一样,自言自语道:“此等丹药,能炼出来的,不会超过五人。”
桑珂注视着医师,她没说话,只是不着痕迹的把视线移到桑榆身上。
桑榆好像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
桑珂不问,是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不说,是因为她知道桑榆此刻的心已经乱成一团。
桑榆本能地咬紧下唇,她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便走出产室。
她随手拦住一名仆从,“近几日子时,谁来过?”
仆从神色慌张,磕磕绊绊到:“回二小姐,没人来过,小的整夜守在此处,连只野猫的影子都没见到。”
桑榆质问:“那丹药是如何送到进来的?”
仆从连忙跪地,“小的不知啊,前几日小的一开门,门槛边已放着一个玉瓶。”
他从袖中颤巍巍捧出一只拇指大的玉瓶,青玉质地,瓶身无纹无字。
桑榆认得。
是日衍宗装极品丹药专用的。
她接过玉瓶,翻转瓶底,那里刻着一枚极小的蚀心藤印记。
桑榆呼吸滞了一瞬,继续问道:“日衍宗谁人送来,你不知道?”
仆从以头抢地,几乎要哭出来,“二小姐!当真无人啊!那玉瓶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说罢,他身后出现一个更年轻的仆从,仆从走上前怯怯开口:“小的寅时去后院添炭时,恍惚看见墙头有一道墨金色的影子,不知是藤蔓还是蛇,一闪就没影了。”
他边说边抖:“小的以为眼花,没敢禀报。”
桑榆捏紧玉瓶。
墨金影子,藤蔓。
蚀心藤,她脑海中闪过夏为天日渐憔悴的面容,心中有了结论。
桑榆转身折返回产房,步伐比出门时还要快上三分。
桑珂见桑榆去而复返,她的目光落到桑榆手中的玉瓶上,又淡定地移开。
她什么都没问,低眉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小嘴还在无意识吮吸,偶尔吐出一个小小的奶泡。
桑珂拨开他额前细软的胎发,眉心正中间,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
很淡,若不贴近细看,只会以为是落日的余晖。
桑榆完全怔住,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停在那道金痕上方,久久未落下。
她没有触碰。
但记忆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幽蛊林中,百年噬魂藤群异变再生后,剩下的一地金灰,与眼前婴儿眉心上的一模一样。
桑榆了解过毒修的一些相关知识。
这种纹路,她敢肯定,是本命毒素留下的烙印。
腕间,骸骨从蛰伏中苏醒,魂火跳动。
它用尾针轻触桑榆手背,说出了既定的事实,“是他的毒。”
骸骨对时间与气息的记忆,从不出错。
泡泡也从袖中探出半片伞盖,它看了眼桑榆,飘到婴儿身旁,用触手轻触婴儿眉心那道金痕,就一下便收回触手。
伞盖从淡蓝色,缓缓转为柔和的暖金色。
“是甜的,没有恶意。”泡泡回到桑榆衣袖中,“他在保护孩子。”
灵兽不理解人的情感,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