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成了陈府真正的男主人。
就在陈雨给怀孕的陈瑾瑜排队买糕点时,听见了几个人低声议论:“什么举人老爷,当初不还是给我们当狗吗?被人家捡走才飞黄腾达的。”
“我看是小时候当乞丐没脸没皮惯了,为了攀高枝居然做了赘婿啧啧。”
“这个举人也不一定是怎么中的,说不定是跪着学狗逗考官开心才求来的。”
“你说他夫人知道他以前当狗会是什么反应?”
刺耳的笑声将陈雨打回了那个下午,他好像又一次趴在地上,一边学狗叫一边啃食窝窝头。
他做乞丐的时候恨自己一无所有;有地方住,不用温饱发愁后恨自己低人一等;考取功名后恨自己没有家产;现在什么都有了,可过去的标签依旧粘在他的身上,怎么都撕不下来。
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上不得台面,靠扮狗才能换到吃的的乞丐。
这么多年隐忍的自卑以更激进的形式爆发出来,他一直以来急于掩盖的过去在脑子里炸响。
他要杀了他们,连同过去的自己,一起在这个世界抹去。
陈雨眼神阴冷,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癫狂。
……
“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陈瑾瑜温柔地抚摸着肚子,看向陈雨。
陈雨把手抚上陈瑾瑜的脸,眸中满是深情:“下午去办了点事,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糕点。”
陈瑾瑜笑着接过:“亏你还记得,谢谢夫君。”
陈雨轻笑着低下头,掩住眸子里的餍足。
镇子里失踪了四个青年。
七天后一个钓鱼的老翁在河底钓到了一截人类的腿骨,四个青年的尸体才被找到。
他们身上绑着石块,被水泡得面目全非。
这件事惊动了上面,于是指派陈雨亲自审理。
陈雨废寝忘食地日夜操劳,可惜嫌犯太过狡猾,把线索毁得一干二净,案子查了半年也没有进展。
时间久了,人们不再谈论这件事,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儿女结亲……
陈雨噙着笑,不紧不慢地翻着卷宗。
他又欣赏了几次别人描绘杀人凶手的推测,与死者的惨状,百看不厌。
但正所谓百密一疏。
陈瑾瑜在王伯死后,安排人清理王伯房间时,居然在他的柜子里翻到了当年给陈举人开的药。
她不通药理,只记得当初陈雨熬药时明明放了七味药材,怎么药方里只有六味?
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所有被她忽略的问题便一一浮现在水面。
为什么身体健朗的父亲会因为风寒突然去世?为什么偏巧那几天王伯会突然坠车受伤?为什么父亲死前不见自己……
她知道这些问题如果去问陈雨,陈雨总会有一套让她安心的解释。
她不愿意怀疑枕边人,更不愿意怀疑自己腹中孩子的父亲,可……
陈瑾瑜只是想想另一种原因,就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药方叠好,塞进袖子里。
刚一转身,陈雨就站在她身后!
陈瑾瑜吓得一抖。
陈雨面上明明带着陈瑾瑜熟悉的笑,可陈瑾瑜却越看越陌生。
那双眼睛一直是那么冷冰冰的吗?
陈瑾瑜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这一举动没逃过陈雨的眼睛,陈雨挑眉:“怎么了夫人?什么麻烦的活不能交给下人收拾,需要你亲自动手?”
陈瑾瑜强扯出来一个笑容,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难看,低下头,压下声音中的颤抖:“我进来随便转转,你不喜欢我们就出去吧。”
“夫人,你刚刚往袖子里塞了什么?”陈雨语气带笑,轻声问。
明明艳阳高照,明明周围都是忙忙碌碌的佣人,可陈瑾瑜冷得几乎发起抖来。
第19章 陈雨2
“没什么,我刚才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汗。”陈瑾瑜拿出袖子里的手帕,解释道。
陈雨只是笑笑,没再追问,他自然地揽过陈瑾瑜微微颤抖的肩膀,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回了房,陈雨处理公务离开了,陈瑾瑜赶忙休书一份,连着袖子里的药方一起交给了最信任的丫头,让她把这两样东西送到城南徐家——自己的外祖家。
丫头重重点头,收好信件,连夜离开了。
陈瑾瑜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靠坐回塌上,重重地松了口气。
就在她躺在床上,心跳恢复平稳,有些困意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外祖亲启,孙女陈瑾瑜,本不该叨扰外祖,实突逢变故,父亲死前我夫陈雨日夜照料,近日发现他在药中多加一味药材。”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句几乎紧贴陈瑾瑜的耳朵,说话呼出的热气吹在她耳边,像是二人刚互通心意时的耳鬓厮磨,只是这次说的不再是甜言蜜语,而是:“唯恐父亲死因有疑,另附当初药方一份,求外祖查明,还我父亲公道……”
陈瑾瑜的冷汗从发间一路流到了脖子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从未像今天一样冷过,她的牙关控制不住地颤抖,上下碰撞。
“为什么这么不乖啊夫人,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陈雨把两张纸放在火上,随着火的蔓延,语调平稳,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可越是这样,不安感在陈瑾瑜心中便越重。
“你把小翠怎么了?”陈瑾瑜忍无可忍,她睁开眼睛,强忍恐惧质问道。
陈雨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居然在问一个丫鬟的安危,愣了一会,随即好笑又心疼地揽住陈瑾瑜的肩,看着她愤怒的眼睛大笑出声。
“小翠啊,你夫人找你呢,快过来。”陈雨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赶忙朝外间喊到。
那个丫鬟唯唯诺诺地从屏风后移了出来,全
程低着头,不敢看陈瑾瑜不可置信的眼睛。
陈雨笑累了,把头靠在陈瑾瑜肩上,对着小翠说道:“你做的很好,传下去,夫人得了癔症,她说的做的你们都别听,别信,去后面领赏吧。”
小翠行礼称是后,陈雨便摆摆手让小翠出去了。
陈瑾瑜又气又怕,却又挣扎不出陈雨的怀抱,她的眼泪蓄满眼眶,透过水汽看向陈雨:“陈雨,你会下地狱的。”
他用嘴唇蹭蹭陈瑾瑜的脖子,轻声道:“那我要你陪我一起。”
陈瑾瑜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在脸颊上滑落,被陈雨轻柔地擦掉,他揉了揉陈瑾瑜的后颈——这是他以前最爱做的动作,起身离开前叮嘱:“夫人孕期情绪不稳,别让她出房门半步,安心养胎。”
“是。”门口的佣人们回应道。
陈瑾瑜被软禁了,她这时才猛然意识到,在自己沉溺于陈雨的甜言蜜语时,家中熟悉面孔的佣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少了大半,自己在家中的话语权被彻底剥夺。
每天的饭菜仍是她爱吃的口味,只是她没有胃口,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陈瑾瑜意志消沉了几天后,开始尝试自救。
陈雨睡在客房,但每晚会陪她用晚饭,于是陈瑾瑜从一开始试着暗杀陈雨,到后来假装妥协,陈雨每次都只是看着她,纵容着她,像看一个不懂事是孩子,却又不让她离开房间半步。
陈雨的态度快要把陈瑾瑜逼疯,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得了癔症,她宁可陈雨暴起,跟她一样发疯。
起码这样看起来他们的地位是对等的。
终于,机会来了。
像是老天都看不下去陈雨的所作所为,在陈瑾瑜生产时,被请来的稳婆竟是陈瑾瑜认识的人——陈瑾瑜奶娘的亲姐姐,奶娘在收养陈雨之前奶娘便离开了,所以陈雨并不知道这一层关系。
但这稳婆也只是在小时候替奶娘照顾过她一次,陈瑾瑜不确定她还记得自己,更不确定她会不会相信自己。
“夫人,深呼吸。”剧痛袭来,陈瑾瑜手指猛地抓进床单,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她咬紧牙关,嗓子里无法控制地发出惨叫。
在丫鬟去换水的空档,陈瑾瑜忍着痛,一把抓住了稳婆的手。
稳婆一愣,眼神疑惑地看向陈瑾瑜。
“徐家。”陈瑾瑜不确定门外有没有人偷听,对着稳婆做了一个口型,又往她的手里塞了块叠成拇指大小的纸,上面已经被汗浸湿了。
下一刻,换水的小丫鬟回来了,稳婆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孩子有惊无险地生了出来,陈雨绕过抱来孩子的丫鬟,走到陈瑾瑜的床边,他温柔地伸手捋过陈瑾瑜汗湿的头发,轻声问:“夫人今天乖吗?”
说着,他瞟了一眼正准备离开的稳婆,正要叫住她,却被陈瑾瑜打断了:“夫君,我想看看孩子。”
陈雨许久未听过陈瑾瑜叫夫君,他微微一怔,随即叫丫鬟把孩子抱过来。
陈瑾瑜有气无力地看了眼襁褓里皱巴巴的孩子,眼泪蜿蜒而下。
孩子,是老天爷送你来受苦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