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的怨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钻进了地上的店小二和胖男人体内。
二人身上升腾起黑烟,像是被绳子拎起来一般僵硬地起身,宛如两具提线木偶。
“姜尧!接着!”
姜尧抬头看去,吕沐歌将一张黄符扔给她:“这两个我来,你去对付那个大的!”
姜尧伸手一把接过黄符,没看懂上面写的什么,但是笔迹连贯,画法复杂,想必又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她抬起头,目光如鹰般注视着‘宋长兴’。
‘宋长兴’也面容平静地看着姜尧,他挑衅似的对姜尧笑了笑,下一刻,他全身上下的怨气徒然暴涨,几乎罩住了整个空间。
而紧接着,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熟悉的感觉让姜尧面色一变,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魄离开**,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就被翻涌而来的怨气覆盖。
“破草鞋,漏脚尖
柳絮袄,年年穿
西北风儿往里钻
馊了的米
潮了的面
煮完就当他的饭
吃完了饭
捡破烂
还得把他的破鞋穿!”
再睁眼,几个孩子唱着歌拍着手,围绕在她身边,只是嘴里的歌谣充斥着恶意,唱完歌,一个孩子把手里啃剩下的窝头扔到她面前的地面上。
讥讽的笑声响起,姜尧低头,就看见了一双破了洞的草鞋,身体的主人难堪地蜷起脚,想把脚趾缩回鞋里。
“小乞丐,快捡起来吃了啊!”
“还不谢谢小爷,来给小爷舔鞋,小爷明天还给你带窝头!”
姜尧抬起头,看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脸上带着属于孩子的最纯粹的恶意,她想抬手教育这几个讨人厌的孩子,可身体并不受她的控制。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那块窝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几个孩子像是看了世界上最好笑的马戏,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孩子上前,一脚将她手中的窝头踢远,指着窝头掉落的地方道:“你像狗一样爬过去吃!”
于是,这具身体便俯下身,四肢着地爬到了窝头前,不用手,真的像狗一样低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含在嘴里,咽了下去。
几个孩子玩够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只有小乞丐看着自己鞋上的洞,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泪水在地面沾上土,化在土地里变成了泥。
地上的泥印子越来越多,原来是下起了雨。
小乞丐捂着自己还在咕咕叫的肚子,爬起身,回到了住处。
这个所谓的“住处”是路边一座不知供奉着什么的小庙,只有成人膝盖高,小乞丐能勉强钻进去,蜷缩在里面。
他听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声,裹紧了自己单薄的衣服。
“爹,那个庙里有东西,好像是只小狗!”
大雨中,伴随着外面疾行的脚步声,一个女童的声音响起。
接着,外面的脚步声一顿,又是一道温和的男声接着道:“雨太大了,等雨停了我们再过来好不好?”
“不好不好,小狗会冷的!我们把它带回去吧爹~”女孩朝男人撒娇,男人认命地叹了口气,抱着女孩朝小乞丐这边走来。
小乞丐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牙关被咬得咯吱作响,又在嘲笑他……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说他是狗的人付出代价。
第18章 陈雨1
这样想完,他就眼前一阵阵发黑,陷入了昏迷。
“爹爹!是个小男孩!”女孩惊讶的大喊。
“这……”男人的语气犹豫。
“爹爹他额头好烫,他好像生病了。”
小乞丐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自己额间一凉,是一只柔软的小手覆了上来。
男人久久未语,许久后,他叹了口气。
小乞丐感觉有人把他抱了起来,温暖的怀抱是他不敢奢求的东西,虽然带着潮湿的水汽,但还是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能是几年都没做过这么美的梦,小乞丐彻底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
“老爷,这孩子是饥寒交迫引发的热症,这副药连吃三日,若能退烧就不打紧了,这几天要注意饮食,切忌发物,也千万不能着凉……”
一个苍老的声音将小乞丐的意识拉回现实,他头昏脑涨,但身上是前所未有的舒适。
他躺在温暖的被子里,身上的衣服干燥舒适,身体再也没有黏腻的感觉,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酸腐味,反而是一股淡淡的兰香。
他缓缓睁开眼睛,就见一清瘦挺拔的中年男人站在那,浑身上下带着读书人的清贵,像他以前忘了在哪看过的竹子。
小乞丐评价道。
“你醒了?”男人感受到视线,向他看过来。
小乞丐没来由的心里一慌,重新闭上了眼睛。
男人轻笑一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
“老爷,那我就先告退了。”拎着药箱的老头道。
“王伯我让管家去送你,路上注意安全。”男人嘱咐道。
“诶,诶,谢谢老爷。”王伯有些受宠若惊。
然后男人的视线回到小乞丐身上:“还要睡一会吗?”
小乞丐知道自己装睡被发现了,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眉眼带笑,语气温柔。
“我……”小乞丐嘴巴咕哝几下,怕被眼前的人看不起,想现编一个拿得出手的名字,可惜他发现自己脑子里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没有名字。”他红着脸,有些窘迫地坦白。
“你也没有家人?”男人继续问。
小乞丐几乎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被子,点点头。
“那你留在我家,做个打扫的小厮,如何?”
小乞丐不可置信地把头探出被子,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男人被逗笑了,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那我给你起个名字,我们在雨天捡到你,你跟我姓,叫陈雨,好不好?”
姓陈?
陈雨一愣,前几天新科上任的举人老爷不就姓陈吗?
他赶忙爬起身要跪拜,生怕礼数不周被压出去砍了脑袋。
陈举人像是看出了陈雨的惶恐,把他按回去道:“你病着无需多礼,以后你和其他小厮一样叫我老爷就好。”
陈举人并未想到,眼前这个被
自己赐名为雨的孩子会在二十年后,给整个镇子带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与近百年的潮湿。
“我还有一个女儿,她叫陈瑾瑜,跟你差不多大,你可以多陪她玩玩。”陈举人说道女儿,眉眼浮上一层柔情。
陈雨过忙不迭地点头。
“爹爹!他醒了吗~”陈瑾瑜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急吼吼地飘了进来。
“醒了!但是还要静养!不能陪你玩~”陈举人学着女儿的语调,回应道。
瑾瑜推开门,冲进来扑进陈举人怀里,一大一小嬉笑起来。
看着幸福的陈瑾瑜,陈雨手足无措地坐在旁边,一股难言的自卑向他席卷而来。
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最落魄的时候靠人施舍来的。
陈瑾瑜跟爹爹撒了会儿娇,就一蹦一跳地跑到陈雨床边,小脸兴奋地有些红扑扑的,她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陈雨:“你多大了?”
陈雨紧张地抿了抿嘴唇:“我、我不知道。”
陈瑾瑜皱着小脸:“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多大呢?”
陈举人见状把陈瑾瑜拉到一边,轻声道:“哥哥没有家人,不知道自己多大很正常。”
陈瑾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陈雨,眼睛亮晶晶地:“那我们做你家人的话,你能比我小吗?”
陈举人好像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们做他家人的话,就能告诉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了,我想要个弟弟,让他出生时间比我晚一天。”陈瑾瑜刻意压低了声音,自以为除了爹爹之外别人都听不见,实则都飘进了陈雨的耳朵。
陈雨的自卑被天真的陈瑾瑜阴差阳错地驱散了一些,他笑着看向陈瑾瑜:“好,我当你弟弟。”
陈举人看着两个孩子就这样敲定了年纪,有些哭笑不得。
陈雨说是打扫小厮,其实主要负责陪小姐读书和玩乐,几乎算是陈府的半个少爷。
他人勤快又聪明,陈举人对他颇为宠爱,甚至单独找了先生教他学业,全府上下再无一人敢轻视他。
时间一晃二十年。
陈雨在陈举人的建议下去考了功名,不知是不是跟陈举人姓,得了陈家的祖上庇护,竟接连中举,二十几岁便也做了举人老爷,比陈举人当年还年轻了几岁。
这个消息一出,全镇哗然,谁都没想到当年的乞丐竟然成了举人老爷。
可福祸相依,陈雨中举后回府没几天,陈举人就抱病离世了。
谁都没注意日夜给陈举人侍疾的陈雨,在陈举人死后倒掉的那一锅药渣。
陈瑾瑜悲痛万分,因为陈雨的鼓励与安慰才走出父亲去世的阴影,二人互通心意,没多久便结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