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鹤发泄一通,忽又阴恻恻笑起来,自言自语:“江清砚啊江清砚,要怪就怪你太耀眼,挡了别人的路。”他俯身,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天妒英才,英年早逝……百姓才会永远惦念,对吧?”
说罢,他瞥向地上发抖的小厮,冷声道:“去查查,方才楼下夸江清砚的是哪些人。让他们好好走运几日。”
“停——!”
宋引棠忽然喊卡。饰演沈云鹤的同学茫然回头。
“神态不对,”宋引棠走上前比划,“你要演出那种恨到骨子里、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狠劲。刚才的表情更像小孩赌气。”
那同学挠挠头,为难道:“小棠,不是我不尽力,可我长这么大,真没这么恨过谁啊。”
这话倒是实情。这位同窗家境优渥、父母开明,自幼活在阳光里,连跟人红脸的时候都少。当初选角时,正是因角色与本人反差极大,他才想挑战伪君子沈云鹤。如今却卡在了如何诠释极致嫉恨上。
宋引棠蹙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沈云鹤,我记得,你酷爱收藏机关模型玩具?”
“对啊!”那同学点头,“我有一整屋的绝版模型!”
“那你想象一下,”宋引棠放慢语速,声音带着蛊惑,“有个熊孩子溜进你房间,把你所有绝版模型,尤其是那几个再也找不到工匠复刻的全砸了、踩碎了、扔进火盆烧了。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同学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额头青筋微跳,整张脸瞬间涨红,从牙缝里挤出嘶嘶气音:“我、要、宰、了、他!!!”
“哇哦……”围观群众齐声惊叹,“小棠,你这招太绝了!”
“好!就保持这个状态!”宋引棠一拍手,“我们重来!”
重新开拍后,沈云鹤听到楼下对江清砚的称赞时,眼中翻涌的已不再是单纯的恼怒,而是某种混杂着暴戾、屈辱与毁灭欲的阴毒寒意。他捏碎茶杯的动作狠戾,低语时嘴角勾起的弧度令人不寒而栗。
一条过。
戏排完,那同学还沉浸在情绪里 ,喘着气对宋引棠拱手:“小棠,以后千万别让人碰我模型,我刚刚真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接下来轮到孙淼的戏份。
独自一人缩在简陋租屋中,孙淼将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个遍,破茶壶、旧砚台、皱纸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嘶吼出声:“凭什么!同样寒窗十年、同样泥腿子出身,他江清砚就能青云直上万人追捧,我孙淼就只能当个无人问津的探花?!我不服!!”
吼到破音,脖颈青筋暴起。这场充满不甘与嫉恨的独角戏,一条过。
紧接着是最后一场铺垫戏:沈云鹤威逼利诱江小鱼叛变。为强化江清砚的光风霁月与江小鱼的懦弱卑怯,众人临时加了一段闪回剧情。
烛火温暖的书房里,江清砚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推至少年面前,温声道:“从今日起,你叫江小鱼,再不是奴隶。这个名字,是愿你有朝一日天高海阔,任鱼遨游。”他指着纸上的字,一笔一画耐心教读:“我教你读书识字,是盼你将来考取功名,堂堂正正立于世间,再不必受人践踏。”
饰演江小鱼的演员仰头望着叶远潮,眼中泪光闪动,那感激与崇拜交织的目光,纯粹得令人心软。这一场,叶远潮的温柔与江小鱼的动容皆无可挑剔,一条过。
至此,江清砚遇害前的所有铺垫戏全部排完。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橙红,下人轻声提醒:“各位公子小姐,快到晚膳时辰了。”
众人恍然回神,这才发觉肚子早已咕咕作响。于是约定明日放学后再聚,便说笑着各自散去。
其实太学上午颇为清闲,皇帝体恤首届学子多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特意将课表排得宽松:上午仅一节课,下午两节。至于为何不利用上午排戏?
“早起?那是不可能的。”离去的马车上,不知谁嘟囔了一句,引得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闷笑。
毕竟,让这群平日睡到日上三竿的少爷小姐们提早来太学排戏?怕是比让江清砚在戏里活下来还难。
第28章 就等上场了?!
接下来的十日, 生活进入了规律而充实的循环。白天照常上课,宋引棠和叶远潮一起去听《周易》,陈萌萌与叶远玉则结伴上《诗经》。下午的实学课与素养课后, 四人才得以在放学后汇合,抓紧日落前的一个时辰进行排练。
他们的计划很清晰,首个休沐日已排完所有前史剧情, 后续时间便全力攻坚全剧高潮孤岛山庄连环死亡戏。这出戏被学正亲自定为压轴节目,表演时长足有一个时辰,必须打磨得精彩绝伦。
若能在本轮十天周期内理顺孤岛剧情, 下个周期便可进入全剧联排。今日的目标,则是完成江清砚遇害这场关键戏。
开场是沈云鹤威逼江小鱼的场景。
周先河将江小鱼死死按在地上,后者奋力挣扎:“你们做什么?!”
沈云鹤缓步而入,衣摆轻拂,他俯身,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声音冷如寒冰:“江小鱼……这名字倒有趣。你那好主子,竟允你随他姓, 可惜啊, 你的好主子,要活不过明年了。”
江小鱼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你、你说什么?”
“我说, ”沈云鹤一字一顿, “江清砚, 要死了。”
“不可能!公子他——”江小鱼目眦欲裂。
“自然是你亲手推下去的。”沈云鹤微笑, 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甚好,“西樵山,你邀他同游, 亲手送他坠崖,多完美,嗯?”
“我不会害公子!绝不!”
“是吗?”沈云鹤挑眉,轻轻击掌。
按照剧本,此时该有一名凶神恶煞的壮汉持刀登场,以武力胁迫江小鱼。扮演者是临时被抓包的叶远玉。
然而,当叶远玉从帘后走出时,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
只见宁王殿下两颊鼓囊囊塞着布团,手臂、胸膛、大腿处衣物被胡乱填充成凹凸不平的肌肉块,最绝的是臀部,不知塞了什么,翘得简直能搁茶盏。整个人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活像只偷穿人衣的熊。
“叶、叶远玉……”陈萌萌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你刚才在更衣间折腾半天,就、就搞出这身?!”
叶远玉脸红到耳根,强撑气势:“道、道具不足!凑合看!回头我就订制一套肌肉铠甲!”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勉强收声。但接下来的戏简直是对演员定力的终极考验,江小鱼需要在壮汉挥刀砍地时吓得瑟瑟发抖。可当叶远玉奋力举刀劈下时,塞在右臂的布团“咻”地飞了出来,精准糊在了按着江小鱼的周先河脸上。
“噗——”围观群众憋出痛苦的气音。
而江小鱼的发抖,在宋引棠看来分明是演员拼命忍笑导致的生理性痉挛,但效果居然意外契合。她当机立断:“这条过了!”
后续威胁戏更是灾难现场:叶远玉哪怕站着不动,填充物也簌簌往下掉,衣襟里滑出半截袜子,裤腿飘出一块手帕。沈云鹤和江小鱼念台词时声音都在发颤,不是恐惧,是忍笑忍到内伤。
最终,这场威逼戏在全员扭曲的表情和时不时漏出的“噗嗤”声中勉强落幕。
接下来的戏码,是七名凶手首次集结密谋,沈云鹤此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若非如此,以他阴狠的性子,坊间早该流言四起。他深谙人多势众的道理,单靠他与江小鱼、周先河三人虽能成事,但风险太大。江小鱼可能反水,目击者可能生疑,唯有将更多人拉下水,才能织成一张互相牵制、共同保守秘密的大网。
于是,他命周先河暗中搜寻与江清砚有隙之人。周先河不负所托,揪出了另外四位,分别是同村的赵铁柱、柳芸娘、陈启文,以及科举同榜的探花孙淼。
由于赵铁柱等四人均与江清砚相识,而沈云鹤、周先河、孙淼却是生面孔,七人便围坐一室,商讨如何自然地将后三人引入江清砚的社交圈,降低其戒心。
这场凶手茶话会戏份简单,重在氛围,烛光摇曳下,七张年轻的脸在阴影中显得各怀鬼胎。
下一幕,阴谋正式铺开。
按照计划,先由赵铁柱以同乡求助为名,引江清砚与陈启文重逢。陈启文假意倾诉对柳芸娘的苦恋,求江清砚帮忙劝说。江清砚不疑有他,应允下来。如此一来,江、柳、陈、赵四人便有了合理频繁往来的契机。
接着,某日偶遇,沈云鹤带着孙淼、周先河恰巧路过江清砚常去的书斋。同科进士相见,沈云鹤温文尔雅地上前寒暄,孙淼配合着展现才学,周先河则适时捧场。一番交谈后,江清砚对这三名风光霁月的同科颇有好感,往来渐密。至此,网已撒开。
致命一击设在西樵山观日,沈云鹤以明日乃黄道吉日,登山迎朝阳可保一年顺遂为由,邀众人同行。江清砚起初犹豫,贴身小厮江小鱼见状,强压颤抖,轻声劝道:“公子,试试吧,若真能诸事顺遂,您心中所盼之事,或许也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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