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想要。
只是眼下,宋玉行尚未想到个两全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明央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两全之策的,眼下他的一意孤行,他不知是对是错。
宋玉行也只有一个年头,就是在这儿陪着明央熬过她心里的苦楚。
他静静地跪在沈明央身旁,“节哀顺变,”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这四个字。
“到底谁才能节哀顺变啊,一个疼爱你的人走了,我再也没有祖母了。”沈明央缓缓摇头,一滴泪‘啪嗒’掉落在她手中冥钱上,瞬然晕开湿润,“哪有什么节哀顺变,只是花开花谢,年复一年去淡忘。”
沈明央沉浸在府中最亲近她之人死去的悲痛里,对周围的一切很是麻木,只机械地将冥钱丢进火盆。
“宋大人还是快些回去吧,你即使不在乎你的名声,你那学生怎办,他们会被有心人有意嗤笑的,嗤笑创设汉青书院的夫子,竟是个觊觎自己学生心上人的人,这跟想借着我们沈家青云,助你一臂之力,无甚区别的,”
“书院的学生年轻气盛的,若她们走哪儿都被戳脊梁骨的话,不亚于践踏他们尊严。”
沈明央不是为宋玉行思量,而是为着天下千千万万个年轻人多嘴一说。宋玉行却一味堵她的话。
“那你呢,你心里的苦怎么办。”
“如若她们会因这件事而变得憎恶我,继而堕落不堪,日后也难当大任的。”宋玉行话声轻盈,态度决绝,“总之,今夜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你守灵,我便陪你一起;你回去歇息,我便在你屋外坐着守你。”
沈明央双唇微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又很快被悲伤和疲惫掩盖。“固执之人,最终伤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沈明央无法改变眼下兰知身死,她依旧要接着择婿的命运,也明白只有宋少府是最合适的,此人一脑热地将情系在她身上,到最后也只会伤害其自己的。
她好言相劝,是希望宋大人识抬举,也在她身上多花心思。日后她真把宋少府娶进门,自是会和人相敬如宾。
她会把沈家能给女婿的尊荣全给,至于宋玉行口中想得到她的心,这是难如登天的,莫说她喜欢兰知,就算没有兰知,她不也没看上宋大人吗?
第86章 梦中人不见
正值盛夏多雨, 乌云低垂,天气异常闷热,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压抑的土腥气。
沈府内,高挂的白绫挽幛在热风下无力地飘动,是夜,守灵的烛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外头骤声而起的瓢泼大雨,也没能改变灵堂上的寂静。
今儿是祖母在家中的最后一日,沈明央不想离开这半步,她母亲起身进宫去了, 早些时候,宫里传来消息,说太后娘娘病重,让沈家差人进宫去。
是她母亲无可奈何之下只身前去的。
因此,眼下灵堂上只有沈明央, 还有几日不曾归家的宋玉行。偶有旁支亲戚过来替她和他, 她都不愿就此离去。
灵堂上的二人不相顾也无言。
确切地说是沈明央不理会宋少府, 她打心里非常排斥他, 排斥他日后会进她家的门, 可她又不得不接受。
宋玉行也不恼, 只默默弯腰往火盆里丢冥钱, 话声持续。
“想必这几日朝堂上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那些个官员还不知如何上奏呢。祖母一死,城中风评忽而转向,大抵给两位王爷吓得不轻。”
这可是不敬长辈的大罪,何况这位长辈和两位王爷还沾亲带故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棂上, 似正月里的炮仗;狂风乱嚣,吹着挽幛咧咧作响,又似有冤魂在哭诉。
沈明央视线始终不曾离开祖母灵柩,她连着几夜没阖眼了,说困也不困,说不困也犯困,可她就是不想回去倚春台休息,她最近只要一休息就会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好不真实,她醒来却感觉很真实。
不知怎么的,她对梦里的事物感到很亲和,总觉得自己是见过的。
不知不觉,沈明央脑袋一沉,身子向前朝着火盆里栽。宋玉行见状,眼疾手快地给人捞起来,连喊了两声“明央”,不听人回,他将人打横抱起,给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
宋玉行不会自作主张地将人抱回倚春台的,如若明央真想回去,便会回去休息的,可她除了如厕,竟一步也没踏出过灵堂。
明央很在乎祖母的。
是以,宋玉行将明央的脑袋轻轻揽在他胸脯上,朝外喊道,“来人,去给你们小姐拿碗水来。”打宋玉行坐在这儿,他就没见过明央多少进些水米吃食。
再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宋玉行劝过,劝也劝不住,眼下是个好时机给明央喂些水。
过了一会儿,下人端来一碗水。宋玉行小心地扶起沈明央,拿调羹浅浅搅动着冒热气的水,待他认为水晾的差不多,提起调羹往自己手背上滴了几滴水,水凉到他满意的温度,他才一点点去喂明央。
沈明央本能是想喝水的,醒着时,意识总是操控着她,滴水不进,这会儿她迷迷糊糊喝了不少。
宋玉行见明央不喝了,抬碗将剩下的一口干了。
宋玉行回手重新抱着她,二人就这么头倚头静静坐着,他听着窗外风雨的呼啸声,感受着怀中人儿的微弱呼吸。
灵堂里,烛光依旧摇曳。守灵的展白烛绕着线香袅袅缭绕,散着淡淡的香气,与窗外吹落进来的湿腥气缠在一起,刚好沈明央身后乌发随着她无意识挪动身子而陡然落在宋玉行手背。宋玉行伸手指勾住她的一撮青丝,指腹重重摩挲过她发尖。
宋玉行侧低眸一看,沈明央在睡梦中不知为何,眉心紧蹙,似乎仍被什么困扰着,又或是为祖母的离世而哀伤。
宋玉行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怜惜,他刚摩挲她发尖的手本就是后揽在明央后腰上的,这会儿顺势朝上,将人彻底揽在他胸前寸地,他指腹攀上她眉心,缓平一抹,本想替她拂开不好的梦魇。
谁知他拂开过来,明央又很快皱起眉头。
还是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不过沈明央不是站在四通八、有无数飞驰而过的不知什么东西之地,而在一处僻静之地,这里有床、有平躺着的人,有趴在床沿哭泣的鬓发斑白之男女,看上去似一对夫妻。
她们的着装当真好生奇怪,进进出出的人身着一身白,给平躺在床上的女子一通鼓捣,满室刺耳的声音在床上女子睁眼那刻,变得寂静。
白衣衫的人松了口气。
沈明央在此站了好大一会儿,才弄明白,床沿处哭泣的是一对夫妻,床上躺着的女子是她们的女儿,白衣衫的男男女女是大夫。
不过沈明央看,床榻上的女子年龄不大,却活不过多久了。她想走近瞧瞧那女子长什么样来着,结果没等她走近呢,宋玉行抵着他脑袋的下巴,因他打了个瞌睡而倒向一侧,顺带吵醒了正想看清一个人面容的沈明央。
沈明央惆怅睁眼,她睡得时间不长,脑袋却浑浑噩噩的,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只觉脑袋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托着,有稳健的心跳声不断传入耳廓。待她视线逐渐清晰,看到这灵堂里摇曳的烛光和挽幛,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祖母灵前,而此刻自己正靠在宋玉行怀里。
沈明央一下子惊醒,身体猛地坐直,与宋玉行扯开一米距离。
宋玉行也被这么一下给惊醒了,“你醒了。”他是被惊醒的,一度睁眼时,他对灵堂上的烛火光照还不大适应,再度睁眼才缓缓适应。
沈明央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冷冷地说:“不论如何,刚才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将我送回倚春台。”
她刚垂眸三思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她也记不起来了,至于为何会在宋大人怀里,她也不知道,唯有一事,便她很确定,是她昏睡过去后,宋大人不曾送她回倚春台。
明儿是祖母下葬之日,沈明央今儿不愿离开祖母半刻,她是得感谢一下宋大人。
窗外雨势渐歇,毛毛细雨绵绵生暖。灵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的烛火噼啪声和窗外细雨的滴答声。
宋玉行隔了一会儿才道:“这是你连着几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都因不喝水而变得沙哑了些。”
宋玉行的话让沈明央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声音确实有些干涩。
“刚才给你添麻烦了。”旋即,沈明央还是朝外头的人要了些水来喝,“你要吃一些饭菜垫肚子吗?”她忽而想起来自己多久不曾吃饭喝水,宋大人也跟着她。
这不是沈家待客之道。
宋玉行摇头摇一半,“你不吃吗?不吃的话,明儿哪有力气扛棺木呢。”虞朝旧俗,家中老人棺木出兵,都有孙辈扛棺木一侧的。
说是扛,其实也是稍稍扛起,最重要的四角还是力气大的人在扛着前行。
宋玉行这般说,只是想让明央也多少吃一些,身子才好健健康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