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沁月在城门处伫立良久,直到送灵的队伍在视野里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回到王府后,江沁月便屏退了所有人,结果一直等到入了夜,漆桐才终于姗姗来迟。
“来吧来吧,事不宜迟,我现在就送你走,”漆桐催促道,又猛地一拍脑门,“啊对了,之前答应过你,在你回去之前会帮你治愈所有受到的伤病。”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赶紧吃吧,保证药到病除,还你一个焕然一新的好身体。”
江沁月正要伸手接过,却看见了掌心那道深长的疤。
除了这道疤,她也没再落下什么伤病了,彼时最让她担惊受怕备受折磨的剧毒,也早已被穆衍让出的天山雪芝消解。
“罢了,不需要了。”江沁月盯着掌心的疤痕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收回手,放弃了这等仙丹灵药。
“好吧,那就快走吧。”
漆桐也不多问,将小玉瓶收回袖中,又三下五除二在地上画了个阵法,奇特的符文闪着熠熠金光。
不用说江沁月也知道,踏进这个阵,她就可以回家了。
就在她要一脚迈进去的时候,江沁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又及时地收回了脚。
她问漆桐:“穿过来的时候,我穿的是短袖短裤,那是不是我现在穿着什么,回去就还穿着什么?”
“是啊,不过你还找得到来时穿的衣服吗?”漆桐点点头,以为她是想换上现代的衣服再回去。
“那你等我一下。”
江沁月早就不知道把那身衣服丢哪去了,但她还是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来。
忙活了一阵后,等她重新站在漆桐面前时,漆桐险些被晃花了眼。
江沁月把所有值钱的玩意全穿到了身上。
她换上了那件金丝银线绣成的华贵婚服,头上是大婚时那顶纯金发冠,发间还见缝插针了好些金钗玉簪,脖子上套了几个金项圈,两只手臂上各戴了一连串的金玉镯子,腰带上也挂着一溜的玉佩,都是成色最好的翡翠。
漆桐看得是瞠目结舌。
“你自己说的,现在是什么样,穿回去就什么样,”江沁月波澜不惊道,“而且在这呆了这么久,我就不能有点任务奖励吗?”
“……行。”漆桐答应了。
江沁月看她如此好说话,得寸进尺道:“那能打包吗?”
她指了指那边摊开的包袱,里面是一堆金光闪闪。
“别太过分啊。”漆桐甩给她一记眼刀。
江沁月见好就收,乖乖闭了嘴,这珠光宝气一身行头带回去,也足够她这辈子高枕无忧了。
她又道:“那你把我直接送回家吧,这样出现在公司,实在是太诡异了。”
“这是自然,你放心好了,”漆桐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的法阵,“快走吧,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就当是黄粱一梦,毕竟那边才是你真正的人生。”
江沁月明白她是怕自己想不开,尽力朝她扯出一抹笑告了别,带着满身累赘丁零当啷地一脚迈进了法阵。
霎时间,一阵更强的光芒将她包围其间,刺得她睁不开眼,双脚也失去了踩在地面上的实感,像是踏上了一片虚无,好在并没有太多其余的不适感。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在一瞬之间,当江沁月的双脚终于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刺目的光芒也消失不见时,她缓缓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窗外的路灯隐隐约约透进来些光亮,让她大概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江沁月循着记忆摸到了墙边的开关,暖色的灯光亮起,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这里是她毕业之后租住的一居室,不大却干净温馨,和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真的回家了。
从冬天一下子回到夏天,还穿着这身厚重的华服,江沁月不一会儿便闷出了汗,她赶紧打开空调,又第一时间给手机充上了电。
手机很快就开了机,她看清上面显示的日期后,还是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在书中世界过了三年,现实世界却只过去了不到一周。
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啊。
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江沁月无心一一回复,也不顾现在已是深夜,先给爸妈打了电话报平安,得知他们一切安好后,也总算是放下心来。
接着她又给朋友们回了消息,看着99+的工作消息一个头两个大,索性直接放弃,把手机丢回沙发上,卸掉这一身行头洗澡去了。
待她换上宽松舒适的睡裙,叼了一支雪糕窝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报复性玩手机时,江沁月不禁又有些走神。
在王府时,她从不觉得那是一处热闹地儿,如今回了家,却更只剩她孤身一人,更加宽敞舒适的一米八大床上,也不会再有人与她同眠。
但江沁月没有太多时间感伤了,因为……明天是周一,迎接她的还不知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
穆衍看着眼前比大梁皇宫还要华丽数倍的空旷大殿,一时有些茫然。
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人死后,不应该下到阴曹地府去吗?
“神君,人已经到了。”一道清悦的女声在大殿中响起。
穆衍抬头一看,只见尽头的宝座上,那位被称作神君的女子闭目端坐其上,说话的少女侍立在她身旁。
他很快便了然,这是让江沁月阴差阳错来到他身边的那位神君。
那位神君和他聊了很多,最后问他:“如果我说,我能送你去往她的世界,让你与她再续前缘,你可愿意?”
穆衍怎么可能不愿意?他迫不及待地想说好,可是……
她回去已经多久了?她会不会……已经忘了他?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不如先去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吧,”那位神君说着吩咐身边的少女,“漆桐,你带他去水镜那边。”
穆衍在水镜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沁月那边,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漆桐道。
穆衍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继续看着。
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在学校里泡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回到家中。
穆衍记得江沁月说过,她已经毕业工作了,不知为何现在的她又回到了校园。
但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或许她已经忘了他,他也没必要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穆衍本想移开眼不再看了,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衣柜中一闪而过的一抹金红。
那是他们成婚时的婚服。
他又看见,她关上柜门后,久久地凝望着掌心那道越来越浅淡的伤疤。
他的阿月没有忘记他。
“我愿意去到她的世界。”穆衍转头看向漆桐,语气十分坚定。
“你想好了吗?那里和你的世界很不一样,”漆桐道,“你过去之后也只会一无所有,再不复往日尊贵。”
“我不会一无所有,”穆衍道,“我会等到拥有一切,足够与她相配时,再重新走到她身旁。”
……
除了掌心这道疤,江沁月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真真切切地证明,她曾经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与一个人相爱过。
她也没变卖掉那些带回来的金玉首饰,只是将它们都锁进了衣柜的保险箱里,那件婚服也被她压在了衣柜底。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思,糟心的工作又实在太折磨人,江沁月便辞了职,奋战几月考上了母校的研究生。
空闲时她也会继续在网
站上写小说,家里的欠债早已还清,如今挣来的稿费,也足够她日常花销了。
江沁月在读书这件事上就没太费过心,所以在她还没满23岁时,这个大部分人才刚刚本科毕业的年纪,她又成功提前一年结束了研究生生涯。
今天她刚刚顺利通过答辩,接下来的日子无事一身轻,她的心情也格外愉悦。
初夏的晚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江沁月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在回家的路上。
“阿月。”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江沁月霎时顿住了脚步。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叫她阿月。
她回过头,对上了那双墨黑漂亮的眼眸。
穆衍剪短了头发,面容一如既往的姣好,甚至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矜贵的气质不减分毫,身上剪裁得体的衬衫西裤与各处相宜的配饰无不彰显着这一点。
他笑着将手中的花束递向她:“好久不见,阿月。”
江沁月没有伸手接过,而是直接扑进了他的怀抱,感受到那真实的温热后,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穆衍……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说着说着她便泣不成声,穆衍耐心地抱着她,温声安慰她,任由她的泪水将自己的胸口蹭得一片潮湿。
等她终于止住了哭泣,他又细致地替她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
“阿月,从此以后,我们真的不会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