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穆衍，你真的是个疯子！”
她语无伦次地骂他，却又比谁都更明白，他是在过往不断的失去中被逼疯的。
穆衍轻笑了一声，又呕出了更多的鲜血，越来越剧烈的痛让他
快要维持不住温和的神情，却又迟迟带不走他的性命。
“阿月……那个药粉你是不是加少了，我怎么……还没死？”
他语气中似有责怪，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塞到了江沁月手中。
短剑做工精致，剑柄上镶嵌着五色宝石，江沁月认得它，当初她捡到重伤昏迷的穆衍时，这把剑就残破地落在他身边。
穆衍握着她的手拔剑出鞘，锋利的剑刃闪着冷光，昭示着这把剑已被重铸于好，从礼剑变成了利剑。
“太痛了，再拖下去，我怕我会舍不得死了，阿月，给我个痛快吧。”
“不要！我不要！”江沁月想要将手中的剑扔得远远的，穆衍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这一剑，本就是我欠你的。”
穆衍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死死握住了她的手，带着那柄剑一寸寸靠近了自己的胸口。
他想，还是自己带着她来吧，阿月从来都没有杀过人，真让她自己来，恐怕都没法将剑精准地捅进心脏。
剑尖抵在了正确的位置上，随即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又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咣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霎时间，血流如注。
穆衍今日身着玄色，恰好让淋漓的鲜血隐于其间，不会显得太过触目惊心。
江沁月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她徒劳地伸手去捂他胸前的伤口，却只有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液染红了她的双手。
来到这里这么久，她虽亲眼见过杀戮，却未曾亲手沾染过鲜血，可如今她的手上，竟沾满了爱人的鲜血。
她无力哭喊道：“穆衍……阿衍……你不要死！你要是死了，我回去就点八个男模，每天都点不一样的，我才不会一辈子都记得你！”
明明之前怎么也不肯放手，誓要与她纠缠不休，为什么这次却要这么决绝地离开？
穆衍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也清楚地知道，她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了。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变得更为苍白，生命也在随之飞速流失。
穆衍开始感到一种彻骨的冷，好在江沁月的怀抱很温暖，他觉得自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我这一生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穆衍的声音越来越轻，“幸好……诸多苦难换得了你来陪我，做了几年神仙眷侣……我此生也算圆满了。”
“阿月，我爱你，快回家吧，只要……别忘了我就好。”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纤长的睫羽如蝶翼一般轻颤着，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其上，像琥珀凝住了时间，让它永远停驻在了此刻。
江沁月哭得昏天黑地，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值钱地往下掉，直到最后泪也流尽了。
怀中人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柔和，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机，唇上还沾着鲜艳的血色。
江沁月还记得，当初第一次遇见他时，他也是这样沉睡不醒，像是苍白脆弱的睡美人。
只是从今以后，她再也看不见那双像黑曜石一样温润漂亮的眼睛了。
第99章 现世重逢续前缘
“阿衍……阿衍……”
江沁月像一只呜咽的小兽， 颤抖地、低低地一声声唤他，却不会再有人应声回答。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垂眸又看见自己满手的血， 红得是那样刺眼。
她蓦地收回了手，不愿玷污了他仿若安睡的姣好玉颜。
那刺眼的血红却似乎还在眼前挥之不去，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江沁月第一次懂得了， 失去至亲至爱是何等的悲痛。
“阿衍，我……”
她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穆衍， 自己有多爱他。
他可是她一手创造出来的啊，正因足够美好，才造就了过去诸多惨烈；也正因她刹那不忍赋予他的开放式结局，才阴差阳错让他们遇见了彼此。
可是在他生命将尽之时，江沁月也没来得及讲几句好话，现在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沁月如鲠在喉，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故事的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他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她想过千千万万种可能性，想过他会病死、战死、老死……
却没想到她不仅亲眼目睹他死亡， 还以这样的方式亲手送他离开。
惨白的闪电划过漆黑天幕， “轰隆”一声炸响，竟是冬雷滚滚而过，打破了沉寂的夜色。
狂风骤雨接踵而至， 雨声乱似嘈嘈弦音， 呜呜风声如泣如诉， 猛然掀开了半掩的窗扉。
寒风裹挟着雨丝穿堂而过， 吹散了屋内暖烘烘的热气，也更快地带走了穆衍身体上残存的温度。
江沁月只能将怀中的他抱得更紧，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他的身体， 却怎么也只是徒劳。
她的泪已经流干了，窗外的雨像是又成了她的泪，又或是在为她而哭。
满院花枝在风雨中摇曳，盛放到极点的山茶花本就已走到了生命尽头，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风吹雨打，大朵大朵地砸进雪水的泥泞中，零落成泥。
江沁月愣愣地看着窗外空落落的花枝，静静枯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坐化成了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雷雨依旧未停。
“沁月。”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江沁月回头一看，是漆桐。
漆桐对上她通红的双眼，又看见她紧紧抱着穆衍已渐渐冰冷的身体，固执地不肯撒手，话到嘴边，一时竟开不了口。
“……沁月，你可以回家了，”漆桐道，“任务圆满完成，我家神君很满意这个故事的结局。”
“圆满？满意？”江沁月觉得十分讽刺，合着她家神君爱看虐文是吧？
既然穆衍死了能让那位神君满意，当初又何必把她丢到这个世界来，让她救了奄奄一息的穆衍呢？
漆桐看出了她在想些什么，解释道：“神君说，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她喜欢这样刻骨铭心的情，也喜欢这样精妙绝伦的故事。”
“总之一切都结束了，走吧沁月，我送你回去。”漆桐说着去拉她的手臂，江沁月却纹丝不动。
“不，我不回去，”江沁月又垂下了眼眸，“……我想再等等。”
漆桐不解地问道：“你不想回家了吗？还要等什么？穆衍他已经……”
江沁月轻声道：“我想等到他丧仪结束，最后再送他一程，也想与朋友们告个别，为这个世界的我书写一个结局。”
漆桐默然片刻后答应了，与她约好停灵七日，棺椁发引回楚阳封地后，便来送她回家。
漆桐消失后，江沁月终于将穆衍的身体放平，安置在美人榻上，在洗净自己满手的血污后，又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干净了唇边的血迹。
江沁月一夜未眠，看着那张漂亮却毫无生机的脸，伏在他身边独坐至天明。
云霏和云霞兄妹二人踏着晨光进来，虽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看见眼前这一幕后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
江沁月这才知道，穆衍已提前交代过他们，将自己的后事准备好了，甚至还安排好了江沁月的“结局”。
襄王殿下病逝，王妃伤心过度重病不起，守孝三年期满后，会对外宣称她云游去了。
这是穆衍为他们拟定的结局，他本想让她“殉情”，与他生同衾死同穴，最终却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哪怕只是对外的说辞，他也不忍心
她在这里彻底“死亡”。
他们都知道穆衍的打算，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江沁月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云霞他们自然已大概知道了穿越的事，还问江沁月为何没走，她便坦诚了七日之后再离开。
这七天其实并不好过，丧服粗粝又不保暖，还得长跪不起守在灵前，哪怕有蒲团相隔也无法阻隔寒气，又因为要守夜，所以她几乎没睡过整觉。
但这是江沁月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她对此并无丝毫怨言。
七天的时间足够让她从哀恸到平静麻木，到最后一夜时，江沁月甚至有些恍惚。
等到明天，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她取来纸笔，给赵昭兰、青玉方、颜桃、李娴和凌觉他们各留了一封信告别，也让他们勿要担心自己。
江沁月将这一沓信交给了云霞，让她之后再给他们送去，又与她讲了好些真心话权作告别，云霞也跟着红了眼眶。
江沁月抱了抱她，云霞与她几乎是朝夕相处，名义上是服侍她，却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朋友。
第七日天蒙蒙亮时，送灵的仪仗启程往楚阳而去，江沁月扶柩送行至城门。
穆衍怕她不能回家，此前特意向帝后上了一道密函，请他们开恩让江沁月在自己身死后继续长居京城，多加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