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你们忙你们的就好,我就是来熬个药。”江沁月晃了晃手中的药包。
小丫鬟赶紧擦干手上的水渍,几步上前来要接过:“熬药的事交给奴婢们就好,怎敢劳烦王妃亲自动手。”
“不是我亲自熬药的话,你们殿下怕是不肯喝呢,”江沁月笑道,“不用管我,你们收拾完就回去歇息吧,我自己来就好。”
小丫鬟闻言也笑了:“王妃和殿下感情真好,希望殿下快快好起来,才不辜负王妃这般用心呢。”
虽然江沁月说不用管她,但她们还是帮忙找来了药罐和小泥炉。
江沁月在现代是在家熬过中药的,这里的工具虽原始些,但操作流程总不会有太大差别。
她打开药包看了看琳琅满目的药材,也能认出其中常见的几味,其中还另有一个小纸包装着些粉末,面上潦草写着“冲服”二字。
江沁月凭借仅有的中医养生知识,猜测这应是三七粉之类的,只需在喝药前倒在碗底,用药汁化开就好。
其余药材要先用水浸泡小半个时辰再熬煮,在等待的时间里,江沁月便搬了个小板凳和两个小姑娘一起聊天。
冬天里干活不容易,她本想顺手帮她们刷几个碗 ,却将两个小丫鬟吓得连道不敢,差点架起她的胳膊直接将她请出厨房去,于是只得作罢。
等她终于将药罐放上小泥炉开始熬药时,那两个小丫鬟也已离开,厨房里便只剩下江沁月一个人了。
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把蒲扇慢慢摇,仔细盯着火候,不敢有半分差池。
药液保持着微微沸腾的状态,在文火之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激发出酸苦难闻的气味。
江沁月几欲作呕,已经能想象到这药该是多么的难以下咽。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当她熬好了第二遍药,将两次滤出的药液混在一起时,自己的嗅觉也被刺激得麻木了。
她把纸包里的药粉倒在碗底,又把药液冲了进去将其化开,端着这碗黑咕隆咚的新药回了梧桐苑。
已是亥时,王府的夜一向寂寥,这会儿梧桐苑里也是连个别的人影也瞧不见了。
进到屋里江沁月才看到,穆衍正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扉出神地看着外面。
几丛花枝悄悄探到窗前,他随手折了一朵玉白的山茶花,捏在指尖把玩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沁月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头闻了闻他手中的花朵,山茶花的香气极其淡雅,正好唤醒了她方才饱受摧残的嗅觉。
穆衍这才回过神来,索性直接将花插进了她乌黑浓密的发间,素雅的花色衬得她更为清丽。
他贪恋地望了片刻,才垂眸看向她手中端来的药碗。
结果一看清这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漆黑药液,穆衍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江沁月以为他是嫌苦,想着这药的味道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劝他的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同情。
“这药还是得趁热喝,你就鼻子一捏眼一闭,直接一口闷了吧。”她说着又把药碗朝他跟前递了递。
穆衍却还是不肯伸手接过,重新抬眼看她,漆黑的眸色如深潭一般晦暗不明。
江沁月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喂你?”
她舀起一勺药汁送到穆衍唇边,他默了一瞬,果然就着她的手喝下去了。
就这样一勺接一勺地喂着,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穆衍的神情倒是平静,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药苦了,江沁月看得却是龇牙咧嘴,心想长痛不如短痛,他这又是何苦。
她将空碗搁到一边,又摸出颗蜜饯塞到穆衍嘴里,见他从她回来后便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是脸上不小心沾了炉灰。
“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脏东西吗?”江沁月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想要去照照镜子。
穆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起身离开:“没有脏东西,看你是因为……你好看。”
“你又不是第一天见我。”江沁月奇道,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穆衍想了想,回忆起了与她初遇时,自己重伤后刚刚苏醒,映入眼帘的就是她离得极近的清秀脸庞。
他轻声道:“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你很好看。”
或许从那时起,便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绑在一起,引领着他们向注定的终局前行,最终走到了今天。
江沁月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穆衍脸色陡变,推开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穆衍!!你怎么了?!”
地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红,江沁月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她慌忙起身,想去外面叫人去请太医,穆衍却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别走……”穆衍神情痛苦,每说一个字,口中就会涌出更多的鲜血,看得人心惊胆战。
“你拦着我做什么?别再耽误时间了!”江沁月拼命去掰他箍在自己腕间的手指,却奈何不得他分毫。
她摆脱不了穆衍的桎梏,只得大声喊云霏和云霞,希望他们能听见动静赶紧过来,或者来个什么别的人也好,只要有人来就好!
“我把他们都支走了,没人在的,就算太医来了,也没用的……”穆衍勉力维持着平静的神色,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他难以压抑的痛苦。
没用?怎么会没用?
江沁月想不通,这两天他不是已经渐渐好起来了吗?太医还开了新药,为什么突然就成了这样?
对了……药!
“你让我去熬的,究竟是什么药?”江沁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因恐惧而不自觉地发颤。
“阿月好聪明,一下子就猜出来了,”穆衍忽然笑了,唇上沾染的鲜血让他看上去格外艳冶,“幸好你的聪明还差一点点,先前没看出那三七粉被我掉了包……”
江沁月见他竟有些得意,真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恨自己为什么不多长个心眼,没看出来那药有问题。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急又气,一心只想甩开他,“你松手啊!放开我!既然没人在,我就亲自去请太医!”
太医院不都是个顶个的杏林圣手吗?她不信他们会对此束手无策!
“只要能拖到玉方来京城就好了!至多再有三日她就能到了……”江沁月念叨着,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穆衍很轻地摇摇头,始终抓着她不肯放手:“不要去了,阿月……既然做了决定,我又怎么会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再说了,我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他扯出一抹苦笑,“阿月,就在这陪陪我吧,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只能松开了抓着她的那只手,身子也跟着一歪,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江沁月连忙扶住了他,让他借力靠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了,只能哭着一遍遍质问他为什么。
“不要哭,阿月……我知道,我死了,你就能回家了,对不对?”穆衍颤抖着手,想擦掉她满脸的泪水,“你原来的世界那么好,现在……马上就可以回去了,你不开心吗?”
江沁月毫不意外他猜到了真正的结局,却哭得更厉害了:“既然你知道了,不应该拼命活下去,说什么也要抓着我不放吗?”
“我们不是夫妻吗?不是说好了要携手共行吗?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就这么擅自做了决定?”
“因为我爱你,阿月,你想回家,我愿意成全你,”穆衍道,“你以前说过,让我为自己执笔……这就是我选择的结局,我知道,如果不是你来到这里救了我,我的故事早就该结束了,这三年的时光,本就是我偷来的……”
“要死也要等你寿终正寝!你这样一死了之算什么好结局?”江沁月打断了他,“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死了我也回不了家要怎么办?”
“阿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你一定可以回家的。如果真的回不去……我也安排过了,定能保你此生无虞,荣华富贵一辈子。”
江沁月哭得说不出话,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穆衍的面颊上、颈项间,浸得他的心也湿淋淋的,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原来等待死亡的过程也是如此漫长,趁着还有时间,穆衍索性将所有的心声一并吐露。
“阿月,我确实是自私的。”
“我愿意成全你回家,可是你的人生还那么长,我怕你很快忘了我,转头就爱上了其他人。”
“我也知道,你喜欢我姣好的容貌,所以我想,趁着我还好看,还没有熬到那油尽灯枯的难堪模样,就死在这个时候,在你心中我才是永远美好的。”
“让你亲手杀了我,在你的生命中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许就能让你永远记住我,此生只爱我一个人了。”
江沁月定定地看着他,一时连哭也忘了。
他竟然是这样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