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道有的是以后,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已辗转过去了两个春秋。
日子就这样一如既往地过着,只是穆衍难愈的心疾也成了江沁月的心结。
虽然他大部分时候看上去就跟没事人一样,但他每每发病时,江沁月亦是揪心不已。
她没忘记太医之前说过,他每一次发病都会给机体带来不可逆的损害,也记得漆桐曾说他命不久矣,恐怕活不了几年了。
但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江沁月再也没见过漆桐,也无从知晓穆衍的命星是否产生了什么新的变数。
转眼间又入了冬,江沁月同穆衍感慨着,她来到这个世界竟然已经三年了,待到过了新年,他们成婚也有两年了。
她时常侥幸地在想,哪怕穆衍的病好不了,只要能这样拖着,再活个十几二十年,也勉强能算得圆满了。
毕竟古人的平均寿命也就三十岁左右。
可是天不遂人愿,就在这个冬天,穆衍的情况急转直下,重重地病了一场。
他患的是心疾,本就是冬日里难捱,天一冷便容易发作。
但这次的病发来势汹汹,汤药一碗不落地灌下去却收效甚微,太医们竭尽全力也难有起色。
“殿下的病情,王妃最是清楚不过,如今也拖了有好几年了,王妃……要有个心理准备。”张院判私下里跟江沁月如是说道。
江沁月沉默良久,一阵风来穿廊而过,卷起飞扬的细雪拍在她的脸上。
她想起从前去医院时看见的那些麻木绝望的人们,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求医无门的痛苦。
原来尊贵如穆衍,也难用金山银山换来一线生机。
可是如果他没有这样金尊玉贵的身份,以古代的医疗条件,他甚至可能无法活到今天。
江沁月替他感到不平,上天竟薄待他到这般地步;又恨自己无能,以身入局却还是未能给他带来转机。
她请张院判继续尽力诊治,又派了人快马加鞭去请青玉方入京,还进宫请求穆灼张榜寻医,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江沁月甚至不顾天寒地冻山路难行,冒雪去了净云峰上的永宁寺,为穆衍求了一个平安符。
她为他所做的一切,穆衍都看在眼里。
他恹恹地
半倚在床头,接过她手心捧着的平安符,只觉得这个装着符纸的小小锦袋有着无比沉重的分量。
“你今日怎么样?心口疼好些了吗?”江沁月关切地问他。
穆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点点头道:“嗯,已经好多了。”
江沁月凑近了些仔细瞧他,从他紧绷的面部线条上看出了一丝端倪。
他总是这样能忍则忍,不肯流露出一丝脆弱。
“我不信。”江沁月笃定道。
穆衍不自在地别开脸,躲开了她的视线。
他确实不太好受。
不同于往日发病时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痛楚,这次发病后心口的疼痛持续不断,穆衍恨不能直接晕死过去,可这痛就这样恰到好处,就这样让他日日清醒着备受折磨。
“……是还痛着,真是瞒不过你。”穆衍妥协了,重新看向她时,笑里多出几分无奈,故作舒展的眉峰又拧在了一起。
他往榻里边挪了挪,朝她张开了双臂:“阿月,让我抱抱你吧。”
江沁月顺从地靠上了他的胸膛,穆衍也顺势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自己似乎也好受了些。
这些天来穆衍常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江沁月也就习惯了这样被他当成人形止痛药。
她分担不了他的痛苦,除了一直陪着他,也再不能为他多做些什么了。
“玉方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阿衍,你再坚持一下,玉方她肯定会有其他法子治好你的……”
江沁月枕着他胸膛的起伏,软声细语地哄着他安慰他,只是这去净云峰走一遭已是累极,她念念叨叨了一阵后,就窝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自己的身体究竟如何,穆衍心中有数。
他很困倦,可是合上双眼也难以入眠,哪怕睡着了,也总是浅眠一阵就会被疼醒,每日吃进去的药都快比饭多了,却依旧无济于事。
穆衍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也在被一点点消磨,一丝丝抽走。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后,他重新睁开眼,垂眸看见自己横在江沁月腰间的手,因着病重而更苍白消瘦了几分,也因此看起来更为骨节分明。
穆衍忽然想起了先帝奄奄一息时,那般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灰败模样。
他慌乱地够来榻边的铜镜,细细瞧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镜中人面色苍白如纸,眉目间凝着愁云,眼下泛着几近于无的淡淡青黑,虽清减憔悴了好些,却依旧算得上是个好看的模样。
穆衍记得江沁月也曾开玩笑地说,他是“病如西子胜三分”。
可若是再这样一日一日地衰弱下去,待到油尽灯枯,他也难免会落得那般形同枯骨的难堪模样。
铜镜下移了几分,映出了江沁月靠在他怀中安然沉睡的恬静容颜,她肤色白皙,却又透着健康的红润。
他还忽然注意到,自己发间竟不知何时生出了几丝白发。
起初穆衍并未看见,可一旦注意到,便觉那点银白格外碍眼,混在垂顺的乌发里,又与江沁月散落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他心下不虞,搁下了手中的铜镜,抽出短剑毫不犹豫地削去了那缕白发。
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啊,她如初升朝阳一般明媚,而自己却已是日薄西山。
穆衍曾怅然过,江沁月答应他在一起,会不会只是无奈妥协,但在日久的相处中,他早已明白了她的情意。
他从不怀疑她的真心,正是因为至真至诚,所以更加珍惜,更怕失去。
如若爱意逐渐消减,她会不会恨自己将她强留在身边?
穆衍知道,江沁月是会想家的。
她很爱跟他讲起自己那个世界的趣事,穆衍也很愿意了解她过去的一切,在她绘声绘色的讲述下,穆衍知道了那大概可以算作是千年后的未来,那个世界的模样也渐渐在他脑海中描摹成型。
他知道这里再好,也比不上她原本的家;也明白了她从前为何百般抗拒,不肯承认她对自己的心意。
原来爱是牺牲,爱是成全。
穆衍自私地做了一个决定。
第98章 但勿相忘送君归
“你回来了, 阿月,今日诗会散去得这般早么?”听见有人踏雪而来的动静,穆衍有些讶异地看去。
这几日以来, 他的病情似乎渐渐稳定了下来,连带着气色看上去也好了些,偶尔也能出来透透气了。
是以今日江沁月去和李娴她们办诗会, 穆衍便也披了斗篷出来,立在廊下赏雪看花。
早间下过一阵雪,院中的砖石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草木的枝叶间也跟着落了白。
窗前去岁新种的山茶花这会儿开得正好,花色错落有致,从玉白到艳红应有尽有,无不大朵大朵地盛放着。
江沁月知道他不是在专门等她,却还是忍不住打趣道:“若不散得早些,岂不是要叫你多再挨会儿冻等我了?”
其实她本来也没什么心情去诗会, 但穆衍不愿她被病歪歪的自己拖累着,一起拘在这沉闷的屋子里, 让她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便去诗会上晃了一圈就提前离席回来了。
“你身子才刚好些,别在外面站太久,小心冻坏了。”江沁月说着就去牵他的手, 摸着一片温热才稍稍放下心来。
穆衍则干脆直接将她裹进了自己的斗篷里, 用自己身上的融融热意暖化了江沁月一路行来沾染的寒气。
二人立在廊下拥了一会儿, 又携手回到了屋中。
待像往日里一样用过晚膳后, 穆衍忽然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推到了江沁月面前。
江沁月不解地看向他:“这是……?”
穆衍道:“太医新开了一副药。”
江沁月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果然听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央求的意味,接着道:“听说这新药苦得很, 阿月,你亲自帮我熬药好不好?”
人一旦病得久了就会显出脆弱,还带上了几分小孩子心性,这些时日以来,江沁月对他偶尔的无理取闹已经习以为常。
她也是知道穆衍一向怕苦的,这次发病以来他乖乖喝了那么久的药却依旧毫无起色,心底怕是也不好受。
只是……
“今晚就要喝新药吗?你白日里也是喝了药的,两者会不会药性相冲?”江沁月担忧道。
穆衍摇摇头:“不会的,太医还说这里面新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服药后夜里应该也能睡得安稳些。”
听穆衍这么一说,江沁月也就不疑有他,爽快地应了声好,让他安心等着,便自个儿拎起药包向小厨房走去。
这会儿已过了用晚膳的时间,厨房里只剩下两个小丫鬟在说笑着收拾洗碗,见江沁月陡然进来,忙起身行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