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更怯,回来这么久了,他却一直不敢前去祭拜父母。
此前他请缨出征未能扶灵回乡,如今又身患顽疾狼狈不堪,穆衍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他们,更不希望他们九泉之下魂魄不安。
而老天总算没有太薄待他,现在也是时候了。
……
王陵在楚阳城郊外,路程并不算近。
马车里的二人皆是一身素衣,彼此之间没什么话,气氛有些沉闷,不过去祭拜故去的至亲本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江沁月其实不太明白,穆衍为什么要捎上她一起,再怎么想,带着朋友去扫墓都挺奇怪的。
王陵依山傍水,是出风景秀美的所在,下了马车后,穆衍和江沁月连同云霏、云霞一起沿着神道向陵寝中央走去。
“父王、母妃,儿子不孝,终于回来看你们了。”穆衍平静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亲自将祭品一样样摆好,又在碑前洒了三杯酒。
他又取出三支香点上,云霏和云霞紧随其后,江沁月也跟着照做。
接着便是烧纸,几人轮流往铜盆里扔着纸钱,一边扔一边絮絮叨叨说些话。
云霏和云霞是穆衍的父亲从边城捡回来的孩子,先王与先王妃待他们极好,兄妹二人也几乎视先王夫妇为父母。
此刻在陵前,三人皆是哭红了眼。
风卷起燃烧的灰烬盘旋向上,似是故人回应着他们的诉说。
江沁月有点尴尬,只能默默烧纸,她与先王夫妇非亲非故,实在哭不出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只默默在心中向他们说了声抱歉,毕竟他们的离世是自己亲手书写,而穆衍的心疾虽不是她明写的,但或多或少和她有些间接关系。
“你们先回马车上吧,我还有些话想单独和父王母妃讲。”穆衍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转头对他们道。
待到江沁月几人走远,穆衍伸手抚上冰冷的石碑,指尖描摹着刻字的凹痕。
“……父王、母妃,我……很想你们。”他轻声呢喃。
远在京城时只觉孤寂,如今站在陵前反而倍感思念。
他与父母,此时此刻相隔不过三丈之远;生与死,却又是天人永隔。
“我曾经几度已经不想活了,甚至好几次差点死掉,其实我都无所谓,孤身一人活着反复被病痛折磨,还不如死了好。”
穆衍自嘲地笑了笑:“但是我又侥幸一次次地活了下来,或许也不是侥幸,是她一次次救了我,父王母妃,你们刚刚应该也看见她了。”
“她劝我好好活下去,明明自己的生活也很不容易,却告诉我人生的结局应该由自己书写,她……还替我挡了刀,身中剧毒至今未解。”
“当时我真的又恨又怕,我恨自己无能,怕她在我眼前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是个很可怜的姑娘,和我一样,也是孤苦无依之人。她以前是嫁过人,但是我不在乎,她从前的丈夫无能,婆家恶毒,这样的婚事,不如就当作没有过。”
“父王、母妃,我喜欢她,我想娶她做我的妻子、我的王妃。”穆衍的声音很轻,却又坚定无比,“我喜欢她,我不想再失去她。”
他唇角勾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待到回了京城治好了病,我就去与她表明心意,我不知道她对我是何想法,
但我可以等,等到她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时候,再将她风风光光娶进王府。”
“到时候我也不必再呆在京城养病了,我就去向陛下求个恩典回楚阳来,这样我们也能常来看看你们。”
“……”
他念叨了许久,似乎将想说的话都说尽了,终于伏地叩首行了大礼起身离开,步履匆匆不忍回头。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只是才到了王府门前,孙姑姑便迎了上来,说府里又来了客人。
穆衍皱了皱眉:“何人?”
“殿下,是纪家的人,奴婢这才将人请了进去。”孙姑姑也知道穆衍很少见客,但是纪家,是先王妃的娘家。
纪家并不是多么显赫的门楣,但是正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其中的腌臜事也是不胜枚举。
先王妃和家族关系淡薄,与先王也不是联姻,在嫁进王府之后便与娘家渐渐少了联系,去了京城后更是几乎再无联络。
原因无他,先王在前线颇受重用,纪家人便想通过王妃女儿的关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然,这条路毫无疑问没走通。
穆衍与母亲的娘家更是没什么来往,只是儿时还在楚阳城时,与纪家的小辈一起玩耍过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什么风把纪家人吹来了,也不知道来了哪些人,便抬脚向前厅走去,打算先看看什么情况。
江沁月更是一头雾水,想也不想便也跟了过去。
刚一踏进前厅,只见一道倩影闪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进了穆衍的怀里。
江沁月站在穆衍身后,看不清那女孩的面容,只听她脆生生地唤了一句:
“衍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第49章 竹马青梅非良配
穆衍面色不虞, 要将贴于自己胸前的女孩推开,对方却紧紧环着他的腰不撒手。
“回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不快见过殿下?”那边一人呵斥道, 带着其余男女老少好几位一起起身给穆衍行礼。
穆衍扫过那几位纪家人,虽然许多年未见,但他也一眼看出, 为首说话的那位是母妃的亲哥哥,也就是他的舅舅,其他更疏远些的族人, 他也能认个大概。
他将长辈们招呼了一遍,客气道:“应是本王去纪府拜见各位长辈才对,竟劳烦舅舅带着各位到王府来,招待不周真是失礼。”
“尊卑有别,怎敢劳动殿下大驾?”舅舅笑了笑,又指了指刚刚被他斥责的女孩, “殿下可还认得出她是谁?”
眼前的女孩负手而立,笑眯眯地歪着脑袋看他, 穆衍仔细回想了一下, 却不记得纪家有哪位姑娘小姐与自己相熟。
“衍哥哥,你真认不出我了吗?”见穆衍半晌没反应,女孩的笑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一旁的舅舅忙道:“不怪殿下认不出, 实在是年年变化太大……”
“年年……纪思年?”穆衍沉吟片刻, 不确定道。
实在怪不得他想不起, 他明明记得纪思年是舅舅的幼子, 小自己三岁,是儿时跟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爱哭鬼。
“正是正是,殿下还记得, ”舅舅哈哈大笑起来,“年年生下来就身体不好,请来的先生说要将她当成男娃娃养,才能保她平安长大。”
“结果这些年下来就养成了个野丫头,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殿下勿要怪她失礼。”
纪思年哼道:“衍哥哥才不会与我计较那么多呢!”
“当年殿下走得匆忙,年年知道了之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哑了嗓子还发了三天高热,叫人又心疼又好笑。”舅舅感慨道。
“原先不知年年是女孩子,还伙同小子们欺负她,实在是惭愧,”穆衍歉疚地笑了笑,“现在可不像儿时那般爱哭了吧?”
“当然了!”纪思年挽住穆衍的手臂,“不怪衍哥哥,是我自己喜欢跟着衍哥哥,但那些讨厌鬼总不想带上我一起玩。”
穆衍不动声色地抽开了自己的手:“年年今年有二十了吧?可许了人家?”
舅舅摇头叹道:“殿下看看她这样子,哪家公子愿意娶?”
“他们不愿意娶,我还不愿意嫁呢!再说了,衍哥哥比我还大上三岁,不也还没娶妻吗?”纪思年话音刚落,便忽然瞧见了一直在后面站着的江沁月。
“衍哥哥,这位姐姐是谁?”
江沁月踏进前厅后便一阵后悔,人家亲戚来访,自己跟来做什么?
但转身就走似乎也不太合适,她便缩在一旁安静如鸡默默看戏。
结果纪思年一句问话让在场十余束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沁月是于本王恩重情深之人,此事说来话长,你不必悉知。”
穆衍也回过身来看她,他一让开,江沁月方才看见了对面这位表妹是何模样。
与颜桃那样隔出不知几代开外的远房表妹不同,眼前这位可是穆衍的亲表妹。
纪思年也是个漂亮姑娘,细看起来,眉眼间与穆衍还有两三分相似,却更为钝圆,显出几分娇憨可爱,言行举止大大咧咧,大概是从小被当成男孩子养的缘故。
穆衍看起来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表弟变表妹的事实,这边一口一个衍哥哥,那边一口一个年年,叫得亲热熟稔得很。
想来二人大抵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难道说……?
江沁月双眉微蹙,不愿去想那个可能性。
“恩重情深之人?”纪思年歪着脑袋打量她,琢磨着这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又听她道:“眼瞧着我们自家人相见也跟了来,我还以为是衍哥哥不知何时纳来的侧妃或者侍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