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听这三言两语便能想出法子解毒,那青玉方就不止是神医,已经奔着神仙去了。
要在这荒山野岭间配出药,穆衍亦觉得自己是在强人所难。
“我先施针试试,看能不能缓解疼痛。”青玉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劳烦殿下稍微按着沁月一些,不然我不好下针。”
穆衍让江沁月平躺在自己膝头上,压制住了她因为疼痛而不安分乱动的手脚,青玉方也在几个穴位上快速下了针。
好在施针是有用的,江沁月感觉身上松快了很多,还朝青玉方笑了笑。
青玉方一点也笑不出来,绷着脸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
“反正也死不了,没必要让你白费心嘛……”江沁月心虚地笑了笑,“而且那人说解药必须七日内服下,早都过了时间了。”
“你还笑得出来?没心没肺,”青玉方别开脸去,“被毒死的话小心连全尸都保不住,从内而外烂成一滩泥。”
江沁月嘿嘿一笑,心道肯定不会的,除非她倒大霉得在这个世界过一辈子。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
来了。
以针刺之法缓解这毒痛,其实是杯水车薪,见效快,去效也快。
青玉方又重新施了几次针,渐渐地也有些无济于事。
“公子!”踏着夕阳余晖,云霏与云霞推门而入。
与山匪们缠斗了一阵,确定给穆衍三人留够了逃跑时间后,兄妹二人便弃了马车,直接上马甩掉了身后的追兵。
黑风寨的总寨定然就在这附近,援兵源源不断,仅凭他们二人如何杀得干净?
他们顺着穆衍一路留下的隐秘标记找了过来,脸上身上都沾满了不知是哪方的血,看起来骇人极了。
“你们没事吧?伤得严重吗?”穆衍问道。
“没事,一些皮外伤罢了,沾的基本上都是他们的血。”兄妹二人在墙角边靠坐下来,虽然伤得不重,但他们已是筋疲力竭。
青玉方头也没抬:“药箱里有伤药,和纱布放在一起的,你们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们这才注意到这边三人情况不妙,云霞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江姑娘这是怎么了?”
“毒发了,药丢了。”穆衍言简意赅,“云霏,地图在你那,你看看我们离义水城还有多远?”
到了城里就能弄到药材,事情便还可转圜。
“今日之内是到不了了,况且这边不大太平,晚上是有宵禁的。”云霏道,“青神医可有什么别的法子?”
云霞看他如白痴一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反反复复施针几轮,对江沁月已经基本上起不到止疼的作用了。
“我没事……撑到明天进了城就好了,没什么的……”颤抖变形的尾音却让她的宽慰显得苍白。
穆衍要去握她的手,却摸到了一手粘腻。
他往下一看,原来是她手臂上不知何时磕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染红了手掌,看上去触目惊心。
伤口其实不长也不深,但丝毫没有凝固结痂的迹象,只有鲜血在不断渗出,汇成一线蜿蜒而下。
青玉方的脸色更臭了,她取来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然而无甚作用。
就像水来土掩被和成了稀泥,药粉也被止不住的血浸成了浆糊。
穆衍被湿润的鲜红刺痛了眼,流失的好像不止是她体内的血液,还有脆弱的生命。
他懊恼悔恨,临行前他向她保证会打点好一切,如今却让她落入这般煎熬境地,生死难料。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江沁月觉得眼前二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一般。
“之前被压制的毒性骤然爆发,只会蔓延得更快更猛,”青玉方寒声道,“我说让你死成一滩烂泥,你以为是在吓你吗?”
江沁月惨兮兮地闭了嘴。
众人皆是一筹莫展,屋里的气氛沉闷极了。
青玉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斟酌几番后终于开了口:“殿下,其实……眼下还有一个办法。”
穆衍静静地看着她。
“我有九成把握,此法能让沁月痊愈,再不受这奇毒困扰。”她补充道。
“……什么?”穆衍神色微动。
青玉方只说了四个字:“天山雪芝。”
天山雪芝,可生死人肉白骨。
但这是穆衍的救命灵药!
江沁月微弱地提出抗议:“不行!这给我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穆衍和青玉方都没有说话。
青玉方看着穆衍低垂的眼眸,心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天山雪芝此时就静静地躺在她的药箱里,平心而论,江沁月现在更需要它。
但她此前已将它赠给了穆衍,到底给谁用,只能凭他定夺。
此物数年难得一见,青玉方也没把握能再寻一株回来。
谁会愿意为了救他人性命,放弃自己难得的生机呢?
何况是金尊玉贵的亲王殿下。
青玉方诊治过的权贵不在少数,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最看重的就是命。
或者说,他们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命,其他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无异。
她曾被几个壮汉直接架去了某位贵人府中,那位贵人愿花千金向她讨要一张延年益寿的药方。
她也见过形同槁木的富商老太爷不知从哪里得来邪方,要以童子血入药回阳救逆,便专门从穷人家里买来幼童,说是当家养奴才,实则是放血入药。
那些孩童瘦如鹌鹑,挤住在脏乱逼仄的柴房里,被压榨干净了便弃如敝履,任其自生自灭,死了便再去另外的人家里买孩子。
死道友不死贫道,为求长生不老,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青玉方也不是榆木脑袋,隐约看得出这位襄王殿下对江沁月是有好感的。
可是女人啊,情爱啊,于他们而言也是不重要的。
当身家性命全系于一物,试问哪位英雄好汉会如此大度,将它拱手让给美人?
大抵只会在日后叹惋一下红颜薄命,唏嘘几语少年情深。
青玉方愁眉不展,冥思苦想是否还有其他两全之法,难道她要这样看着友人凄惨死在自己眼前吗?
“给她用吧。”穆衍一如既往的温和沉静,仿佛给出的是什么稀松平常的小玩意。
“殿下!请三思啊!”云霏闻言大惊,一下子站了起来。
青玉方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望着他。
穆衍对云霏的话置若罔闻,墨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躺在自己膝头同样怔然的江沁月。
“天山雪芝,给她,”他温热的手掌轻覆上她的眼,“一定要救她,保她无虞。”
第57章 药石无医亦甘心
视线陷入一片漆黑, 穆衍轻飘飘的几个字显得格外清晰,声声入耳。
那么个大宝贝,他说给她用?
她何德何能。
“不用!我忍一忍就好了……我, 我可以撑到明天的……”
江沁月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并无大碍,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穆衍揽得更紧了些。
“别乱动。”
江沁月的脸直接贴上了他腰带下面些的微妙位置, 一下子就老实地噤了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穆衍的身子似乎也僵了一下。
“殿下!”云霏有些急了眼,却欲言又止。
江沁月知道他是想劝穆衍别冲动, 又顾忌着自己也听着,不太方便把话挑明。
青玉方出声道:“殿下,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天山雪芝极其难得……”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穆衍打断了她的话。
“……即便以后,殿下自己药石无医?”
他何尝不知此药难得?何尝不知这是他难得的生机?
“我没了这药, 以后也能吊着命,”他平静道, “沁月此时不用, 她一定会死。”
穆衍想得很明白。
她救了他两次,告诉他要好好活,他本来就是欠她的。
如果她死在这……不, 没有这种如果。
他所畅想的未来里不能没有她的身影。
是, 他第一次心动, 第一次想要得到、怕会失去一个人。
纵使一厢情愿, 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怀中,放任她永远离自己而去。
老天真是从未厚待于他,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像是指尖流沙, 越想抓住就越会失去。
穆衍的指尖绞缠着一缕江沁月散落的发丝。
若是永失所爱,何尝不是药石无医?
他今日便要换得她从此无虞。
“青神医,快给她用药吧,莫要再耽搁。”穆衍催促道。
“不要……我说了我不要!”江沁月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是现在没有人会听她的。
得了穆衍的首肯,青玉方将装着天山雪芝的木盒从药箱夹层取出,就要起身向院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