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沁月再也管不了那么多,连遍布每一寸血肉的毒痛也无暇顾及,她强撑着从穆衍身上爬起,一下子扑住了青玉方的脚,抱着她的小腿不撒手。
“玉方!我不用那个!你相信我!”她的脑筋飞速旋转,“对了……对!你之前不是说,天山雪芝药性极其寒凉,要熬上什么……几天几夜才能用吗?那现在给我用也白搭啊!”
“给你不必,”青玉方贴心解释道,“我虽不知那奇毒里到底有些什么,但西辽的毒虫草药大多性热,恰能与雪芝的寒性相中和。换言之,天山雪芝算是西辽各种奇毒的万能解药,只是太过难得。”
江沁月再无力辩驳。
究竟还要她怎么说,他们才会相信她真的不会有事?
难道她要自曝身份,说她离开这个世界时就有仙人来替她医治?
他们大抵只会觉得她中毒太深,已经疯了。
穆衍轻易地一把将她捞了回来,低声哄了句“听话”。
江沁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不自在的禁锢感让她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
“痛!痛啊!!”其实已经痛得有
些麻木,但是力量抵不过穆衍,她便只能叫嚷着痛想让他松手。
穆衍一个手刀劈在她肩颈处,接住了她无力瘫软的身体,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抱歉。”怀中昏迷的女孩听不见他的道歉,也给不了他回应。
睡吧,醒来后就再也不会痛了。
夕阳沉沉,天边只剩最后一缕余晖。
“殿下,药已经处理好了,”青玉方道,“还是等沁月醒了再给她喝吧,别一不仔细呛没了。”
穆衍接过她手中小巧的玉瓶,举世难得的天山雪芝,片刻间便已化作药液。
“好,你们先出去吧。云霏,你和云霞警醒些,多注意周边是否来人。”他将其余几人支了出去。
穆衍下手有分寸,江沁月很快便悠悠转醒。
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他们并没有生火照明,江沁月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
“你醒了?先喝点水吧。”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便感受到一片冰凉贴上了自己的唇。
怕她呛着,穆衍微微屈起她枕着的那条腿,让她坐直了些。
就这样让她无知无觉地喝下去吧。
疯狂叫嚣的剧痛彻底激醒了江沁月,她猛地偏开了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还是没瞒住你,”穆衍轻叹一声,“那就喝药吧,沁月。”
“我不要……我不要!那是你的药!唔嗯……”
他执拗地想要将玉瓶送到她唇边,江沁月躲避不及,索性直接将脑袋埋进了他胸口。
微凉的湿意浸透了胸前大片的衣襟,穆衍一下子愣在原地。
她……哭了?
“殿下何必为了救我……做到如此地步?我说了……我不会有事……”
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疼痛和抽泣,一句话也被她说得断断续续,吐息间又将他胸口染得一片温热。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
屋里昏黑一片,但穆衍也能隐约看见,自己的掌心又沾染上了粘稠的血液。
是她的血。
“我心甘情愿,沁月。”他轻轻抚上她乌黑的发丝,“乖,喝药吧。”
江沁月没抬起脸,只一味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固执些什么。
其实喝不喝都一样,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天山雪芝总归已然化为一抔。
穆衍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开些,垂眸正对上她一双盈盈泪眼。
因疼痛而沁出的薄汗和交错的泪痕在她脸上映出楚楚水色,穆衍心生怜爱,却也更加决绝地把药抵上她的唇。
江沁月铁了心似地紧咬着齿关,瓶中的药液喂不进她口中,倾洒了几滴出去。
她不想喝,不想夺走他的生机,不想建立某种无形的契约。
她不想回家之后日夜难安,午夜梦回时常想起自己亏欠于他。
穆衍无奈极了,她就像是不乖乖吃药的小孩,劝她喝解药比喝毒药还难。
他不能失去她,他一定要救她。
穆衍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捏紧了她的下颌,难以抗拒的力道迫使她张开了嘴。
江沁月惊恐地想要向后躲,他的臂膀却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退无可退,上方穆衍的面容晦暗不明,斑驳的杂影在他脸上投射出一丝狰狞。
穆衍一手扼住她,一手将药灌进了她口中,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半滴也没洒出。
那明明是解药,却好像喝下去了才是真正的无可救药。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间落入腹中,江沁月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然而穆衍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倾身吻住了江沁月的唇。
时间仿佛静止,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就这样不含丝毫情欲,只是单纯的嘴唇相贴,没有耳鬓厮磨,没有唇齿纠缠。
但穆衍还是品尝到了残留在她嘴唇上的一丝清凉。
这就够了。
过了很久二人才分开,江沁月睫羽轻颤微微睁开眼,却发现他染着淡淡绯红的脸依然近在咫尺。
“怕你把药吐了,”穆衍指腹轻轻划过她的嘴唇,“抱歉,权宜之计,多有冒犯。”
江沁月无暇顾及,因为那不可多得的灵药起效了。
她感到清润的凉意自腹部向四肢百骸蔓延,抚慰了浑身蚀骨剜肉般的剧痛,似是有一股清泉在她经脉间奔涌。
难怪是数年不得一见的珍奇灵药。
江沁月只觉浑身舒爽,头脑清明,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容光焕发,恍若再造重塑。
身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些了吗?”穆衍眉眼间依旧凝聚着几分担忧,不敢完全放心。
江沁月低低“嗯”了一声:“殿下,算我欠你的。”
“这毒本就因我而起,沁月,是我欠你的,”穆衍轻声道,“今日就当是还你,我说了,我心甘情愿。”
她没有说话,抬眼看向屋里那扇半开的破烂纸窗。
外面天已黑透,山里的夜风是凉爽的,摇摇欲坠的纸窗被吹得吱呀作响。
她看不见月亮,只能看见映在窗下的稀薄月光。
江沁月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她还能回家吗?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江沁月苦笑着呢喃,没有人听清她的低语。
……
这一夜谁都没有休息好,故而早上又多磨蹭了会儿,一行人才终于上了路。
“今天肯定能进城了,我们这简直是逃难去的。”云霏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太阳的方向。
“总比打仗时好些。”云霞淡声道。
“那可未必!要是有打仗的那些武器装备,我一个人就能把黑风寨老巢端了!”云霏吹着牛皮跟妹妹唱反调。
话虽如此,他们的确是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尤其是云霏和云霞兄妹二人,他们只来得及将皮肤上的血迹清洗干净,衣服上满是大片血液干涸后留下的棕褐色。
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们的行李全被落在了马车上,马也只剩下了一匹。
仅存的这匹马自然是让给了江沁月这个大病初愈的人骑着。
虽说笑打趣着,众人却也担心再遭遇上黑风寨那群难缠的山匪。
好在一路上风平浪静,义水的城门终于遥遥可见。
第58章 在劫难逃现威仪
江沁月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地沉默着, 眼见就要到义水城了,面上也毫无喜色。
经过昨夜,好像有什么事已经无可挽回。
她迫切地想联系上漆桐, 想要向她确认一些事情,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义水城门前行人寥落,完全比不得京城的车水马龙。
这也难怪, 此地地处偏僻,又深受周围黑风寨的山匪困扰,来来往往的人自然少。
城门前的守卫见迎面走来的一行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血, 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慢着!进城盘查。”领头的率先拦住了他们,接过他们的身份文牒,装模作样地细细察看起来。
穆衍面不改色地胡诌解释:“我与夫人回乡探亲,恰好遇到青神医相救,我夫妇二人感念其恩德顺路送她到义水,谁知昨天遇着了山匪, 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那人没耐心听,或者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两男三女, 有一对很是厉害的双生兄妹……宋衙吏要抓的就是他们吧?快把他们拿下!”
“什么意思?你凭什么抓我们?!”云霏一下子炸了毛。
从昨天到今天可谓是相当不容易, 结果还没进城就要被抓起来,这能跟谁说理去?
那领头的守卫上下打量他一眼:“昨儿个才下的通缉令,你们有什么要狡辩的, 就到衙门里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