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江沁月还是去了梧桐苑用膳。
她一进门便瞧见了,桌上正中央的青玉盘里,赫然躺着一串水灵灵的葡萄。
江沁月眼前一亮:“诶?还真有葡萄。”
“你竟然认得这是葡萄?”穆衍颇感意外,“自然是有的,难道还能是诓你的?”
江沁月都给忘了,这里的普通老百姓大概一辈子都没见过葡萄是何物。
“啊……凌觉之前给我大概画过葡萄的模样。”她随口解释道。
穆衍瞧她的神情,倒更像是对此物司空见惯,但他也没想深究,只把青玉盘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尝尝。
江沁月摘了颗葡萄剥了皮,将青绿多汁的果肉送入口中,却被酸得不禁皱起了眉。
果然还是经过改良的现代葡萄更好吃。
“唔……有点太酸了。”她诚恳评价道。
穆衍也正捻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闻言他手上动作一顿,冷冷道:“是比不上葡萄干那么甜。”
说完他指尖微微用力,果肉便被碾烂,化成汁水沿着他修长的指节缓缓流下。
江沁月察觉到了他的不虞,以为他是嫌自己不识好歹,竟将这八百里加急的新鲜葡萄与葡萄干做对比。
她讪讪道:“殿下,我没有要拿葡萄与葡萄干比的意思,这东西是好东西,可能是我山猪吃不来细糠吧……”
说着她直接又剥了一颗葡萄递到穆衍跟前:“不信的话殿下也尝尝,真的挺酸的。”
穆衍低头直接就着她的手咬下了那颗葡萄,唇齿有意无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江沁月后知后觉这举止的亲昵,有些不自在地缩回手,却见穆衍面无表情的咀嚼吞下,旋即道:
“我觉得挺甜的。”
“啊?不会吧?”江沁月不信邪,又一连尝了几颗,险些被酸倒了牙。
罢了罢了,与这古人计较也没意义,他既说甜,那便是甜的吧。
……
新帝初登大宝,大梁周边各国均遣使臣入京朝贺,而京中命妇也需入宫觐见皇后。
江沁月自然没有命妇的身份,实际上她与颜桃也很久没见过面了。
她本也以为,深宫之中,高台之上,她们恐怕之后也很难有机会再见。
却没想到,颜桃竟派人传来口谕,主动召了她入宫。
江沁月受宠若惊,虽不知何事,但还是匆忙拾掇了一番,跟着传话的小太监进了宫。
远远地便能瞧见,颜桃已亲自在长乐宫殿门前候着她,江沁月走近些也能更清楚地看见,她一袭华服更显明艳大气,当真担得起那句“唯有牡丹真国色”。
心底虽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情,江沁月倒也没忘了规矩,恭恭敬敬向她行了跪礼:“参见皇后娘娘。”
“快快请起。”颜桃连忙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一道步入内室坐下。
二人寒暄了几句后,颜桃屏退了一众宫人,又道:“沁月姐姐,私下里你我间不必多礼,千万莫要拘束。”
江沁月闻言也放松了些,笑着开门见山道:“那不知淑瑶今日召我进宫,是为了何事?”
“我朝三年一度的丰年祭,沁月姐姐可有所了解?”
江沁月愣了一下,骤然想起了京郊山顶金殿之中那座与她神似的神像。
她点点头:“上次去过净云观之后,襄王殿下给我讲过一些。”
“今年正好是要举行丰年祭的年份,但因先帝驾崩便暂时搁置了,”颜桃道,“而今年的收成又格外的好,礼部与户部联名上书,认为即使延期也要按惯例在今年内举行,以感念穗泽娘娘庇佑大梁风调雨顺的恩泽。”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正是,也正因如此,我与阿灼有一事想托付于你,”颜桃正色几分道,“陛下与我都希望,能由你来担任此次丰年祭的神女一职。”
第69章 难辞重任迎难上
直到回到王府以后, 江沁月都仍有些发懵。
历来都是由皇族或各大世家中德才兼备的女子来担任神女一职,她何德何能来担此重任?
颜桃解释说,选择的标准从来
只有“德才兼备”, 只是世家一向将人选给垄断了而已。
甚至在六年前的那次丰年祭时,各世家中实在选不出合适的女子,才直接推举了先帝的长女, 也就是穆灼的长姐嘉宁公主来担任神女一职。
正因如此,才要借此事挫一挫世家的锋芒锐气,
江沁月了然, 新君上任三把火,世家势力愈发根深蒂固,这火自然也得燎一燎他们。
不从世家中择出神女人选,也是想借此表明新君态度,在来年恩科中也好遴选出更多的清流才子。
只是她与德才兼备恐怕也不太沾得上边……
颜桃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笑道:“若是无才, 怎会写出众多脍炙人口的故事,为人津津乐道?更别说《四时杂谈》每季发行之时都能风靡京城, 其中诸多篇章亦能发人深省。”
“那也是集思广益, 我不过是从众多来稿中择优而用罢了。”江沁月连连摆手,不敢居功。
“能评判高下,选出其中佼佼者更是一种本事, ”颜桃郑重地望着她, “其实就凭着沁月姐姐这张脸, 便可以说是天命之女也不为过。”
江沁月没敢接过这话茬。
“今日我想说的便是此事, 若姐姐愿意,明日的朝会上我会力荐你为神女人选。”颜桃轻叹一声,“只是事成之后, 或许也会将你推向风口浪尖。”
江沁月不再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颜桃是她笔下倾注心血的女主角,也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朋友,江沁月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太好了,其他事你先不用管,一切等定下神女人选之后再说,”颜桃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不过我先提醒一句,眼下离拟定的日子仅有一月之遥,届时还需姐姐加紧学习祭典相关的礼仪,”
江沁月顿感压力山大,但还是故作云淡风轻地点点头。
……
“皇后今日召你入宫,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晚膳时,穆衍见她一副食不知味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关切地问了一句。
江沁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这事暂且按下不提,只道是去闲聊。
穆衍大概是不信她搪塞的说辞的,但也没再多问。
翌日的早朝上,当他看见帝后二人携手出现,宣布的消息引发满堂哗然时,他霎时间便明白了一切。
江沁月“妙笔花”的名头在京城里可不是盖的,这些朝臣们未见其人也知晓其名,也正因如此,他们对帝后的决定一致持反对意见。
丰年祭如此盛事,神女一职怎么能由这般难登大雅之堂的平民女子担任?
颜桃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各路官员,朗声开口道: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既然各位对此有异议,想必是质疑她能否担得起‘德才兼备’的评价,尤其是这一‘才’字。”
“本宫想问问各位大人,何谓有才?满腹经纶能脱口成章者可谓之有才,那经商之才是否为才?锦绣织造之才是否为才?而能写出诸多佳话为人津津乐道者,又是否为才?”
大殿中的嗡嗡议论声渐渐止息,一众朝臣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着皇帝发话。
然而穆灼对此未置一词。
颜桃缓缓踱步至玉阶前,接着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数月前本宫与陛下去净云观祭拜时遇见了江姑娘,彼时蒙住神像双眼的丝带正好落在她面上,更令人讶然的是,她的模样与穗泽娘娘竟有八九分相似,净云观的人前几日还来过,说当日那位姑娘与穗泽娘娘有缘,希望丰年祭能由她来担任神女。”
话已至此,却仍有大臣不死心想要叫板:
“皇后娘娘,臣听闻这位姑娘在来京之前不过一乡野村妇,想来定无人教导她礼仪规矩,如此不识礼数,若在丰年祭大典上失仪,恐会冲撞了神明。”
颜桃道:“本宫曾在三年前的丰年祭中担任神女一职,所以,本宫会亲自教导她祭典相关的礼仪规矩。”
“……”
颜桃一人舌战群儒,穆灼始终不发一言,既如此,帝后的态度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大殿中反对之声渐弱,最后穆灼一锤定音,下令由皇后全权负责此次丰年祭相关事宜,礼部及其他相关部门的官员全力配合,丰年祭的神女则由江沁月来担任。
穆衍冷眼瞧着今日这格外热闹又格外漫长的朝会,待到散朝时已近正午,他步履匆匆出了宫,马不停蹄地回了王府。
江沁月见他阴沉着脸色来者不善,便了然他定是知道丰年祭的事了,而且让她当神女这事应该是成了。
“昨日皇后召你入宫就是为了丰年祭的事吧?为何不肯跟我讲?”穆衍十分不解,“可是皇后逼迫与你?即便如此,你回来告诉我,我也能进宫去替你周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