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甚明亮,凌觉便低头凑近了些,仔细地替她系好了手链的搭扣。
等他帮自己戴好以后,江沁月左右晃了晃手腕,淡雅灵动的光彩衬得她皓腕如玉,仿佛月光化为实质缠绕在她腕间。
“沁月。”忽然她听见身后熟悉的温和嗓音在唤她名字,回头一看,果然是穆衍踏着月色而来。
“殿下怎么也出来了?”江沁月莫名有些心虚,想起之前赏春宴后溜去和凌觉见面也是被他逮了个正着。
“左右也无事,我便知会了陛下一声,放我们先回了,”穆衍走到她身侧停下,将搭在臂上的淡青色披风递给她,“你的披风忘了拿,我便一并给带出来了。”
“多谢殿下!方才可冷死我了……”江沁月连忙解下身上凌觉的披风还了回去。
她正要接过穆衍手上自己的那件,穆衍却直接将披风抖开,替她披上后还在颈前端端正正系了个结。
江沁月又低声道了句谢,垂眸时忽然注意到披风金贵的缎面被捏出了几道褶皱,赶紧小心翼翼地将其理平整。
穆衍的视线淡淡扫过她右手腕间的盈盈光辉,后又停在了凌觉身上:“没想到凌员外也在这里,本王还未来得及道声恭喜,员外德才兼备,此次出使造福的是两国百姓,日后定是前途无量。”
“殿下谬赞,为大梁尽心竭力是为臣本分,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凌觉谦逊道。
穆衍笑了笑,提醒他道:“陛下见凌员外许久未归,正要派人来寻呢,凌员外还是快些回去,莫要让陛下等急了为好。”
凌觉恭谨应是,行礼告退后转身向大殿那边走去,江沁月和穆衍则往出宫的方向去了。
转出重重宫苑,终于踏上了出宫那条笔直漫长的宫道,四下瞧不见人,沿途的宫灯也有些晦暗不明。
一阵风吹过,激得江沁月一哆嗦,忍不住向穆衍那边靠近了些。
“沁月,在宫宴上溜出来与人私会,实在是不合礼数,”穆衍道,“我不是想拿规矩压你,只是今日这般情景若被他人撞见,那便是百口莫辩。”
“平日里私交再好,在这种场合下还是要注意分寸,以免招惹祸端。”
江沁月连忙解释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只是今日事出有因,凌觉他是要送我礼物。”
她说着伸出右手晃了晃腕间的手链:“他有了官职,日后肯定忙得很,恐怕也少有机会见面了,所以才趁今夜把我叫出来吧。”
“若是诚心想给,日后怎会没有机会?”穆衍嗤笑一声,“王府何时叫他吃过闭门羹,委屈得只能你巴巴往他府上跑?”
江沁月闻言僵了一下,她以为穆衍是最后那会儿才来,现在看来他是一直在不远处旁观着。
他们的一言一行,怕不是都被他尽收眼底。
她没有吭声,却暗自腹诽,凌觉吃没吃过闭门羹她不知道,但她敢肯定,穆衍一向看凌觉不爽。
穆衍见她不语,视线又落在了她腕间那条手链上。
月华石被月光映照出的光晕柔和温润,落在他眼里却分外刺目。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底尖啸的惊涛骇浪,尽可能平和地问道:
“沁月,你知不知道,月华石在西辽那边,是送给心上人的宝石?”
第68章 阴晴无常勿相争
“……不知道, ”江沁月十分诚实,又替凌觉辩解道,“凌觉也不知道吧, 他不过是觉得我名字里有‘月’字,与这月华石恰好相配罢了。”
“之前从楚阳回来,我给他和昭兰姐都带了礼物, 这手链也就是礼尚往来而已。”她接着替他开脱。
“既然他知道月华石的传说,就不可能不知道它的意义。”穆衍冷笑一声,“沁月, 他对你心思不纯,还想哄着骗着你。”
江沁月闻言忽然想起了“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的广告,她振振有词:“殿下想到哪里去了,这其中的含义不过人为赋予,就是为了将宝石的价格哄抬上去嘛。”
“既可赠有情人, 亦可赠有缘人,难道送给友人就要被砍头不成?哪有这样的道理……”
穆衍全然不信, 对她的说辞置若罔闻:“凌觉此人风流成性, 来日高升后只会变本加厉。以他的家世,纵使他再喜欢你,顶多也就让你进府做个妾室。”
“沁月, 你好不容易来到京城, 摆脱了从前那般困苦的日子, 这必然不会是你想要的生活。”
江沁月听他越说越离谱, 忍不住话锋一转问道:“……殿下,你今日喝酒了吗?”
不然在这发什么癫?
“没有。”他硬邦邦道。
料想也是,以他现在的身子骨还敢喝酒, 除非是不想活了。
江沁月好声好气道:“殿下,我先替凌觉说句公道话,他这人虽然时常不着调,但是风流而不下流,品行还
是端正的,不然我也不会与他交情那么好了。”
“且殿下既然知我过往,定也明白以我的身份,是入不得他府中的。”穆衍提起了她的“过去”,江沁月便正好顺着话说。
“再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喜欢我一个寡妇做什么?殿下实在是多心了。”
“大梁没有规定,守寡的女子不能再嫁,”穆衍听她一席话,脸色却愈发难看了,“沁月,你勿要自轻自贱,是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
江沁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既说不通,她便也懒得继续与他争辩了。
穆衍见她沉默不语,当她是嫌自己多管闲事,只觉得那条散发着莹莹光辉的链子越发碍眼。
江沁月见他依旧沉着脸盯着她腕间,便将袖子往下扯了扯,最后索性将手缩回了披风下面。
“我明白殿下是为我着想,虽说大概是无心之举,但既然知道了这月华石的含义,也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我回去便将这手链收起来,以后不戴了就是。”她打圆场道。
穆衍没吭声,仍紧绷着一张脸。
江沁月只能接着道:“殿下也是知道的,我平日里本就不大爱戴这些金玉首饰,碍手碍脚的不方便。”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较个什么劲儿,但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穆衍也不搭理她,却蓦地将她戴着手链的右手从披风下捉了出来,过重的力道激得江沁月不禁“嘶”了一声。
垂眸间那道横亘她掌心的伤疤忽然映入眼帘,穆衍愣了一下,又一言不发地去解手链的搭扣。
那搭扣的做工十分精细,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无名火,焦躁烦闷的心绪下,尝试了几次竟都没能解开。
若不是怕伤着她,穆衍真想一把将这链条扯断,任宝石摔个粉碎。
终于耐着性子将手链解下,穆衍指尖摩挲了几下仍带着她体温的温润宝石,最终还是塞回江沁月手里。
“收好吧。”他尽力缓和了几分语气,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
这刚过了两日,凌觉便又送了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来给她。
他并未向王府递拜帖,直接走了清秋苑的小门,故而也不敢久留,小坐片刻便要告辞。
走之前他特意叮嘱,要江沁月一定要记得尝尝他特意带回来的葡萄干。
“新鲜葡萄放不了几日便坏了,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不过葡萄干在大梁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了。”
葡萄和葡萄干对江沁月来说,自然都不会是稀罕物,一年四季都能去超市买到,且品种繁多任君挑选。
不过看凌觉献宝似的笑弯了眼,她也不忍拂了他的意,连连道着谢将他送出了门。
回屋后打开他带来的食盒一看,四分格里果然满满当当装着葡萄干和一些其他西辽特产小零嘴。
江沁月便拉上云霞一起,一边吃一边清点桌子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云霞自小长在边城,时不时还能为她介绍一二。
说笑间忽然见着穆衍来了,江沁月也笑着招呼他:“殿下快来尝尝,凌觉刚刚送来的葡萄干。”
穆衍扫了眼桌子上的东西,大多是些讨女孩子喜欢的玩意。
他眸色冷了几分,淡声道:“不必了。”
江沁月只当他是在客气,便直接从盒中抓了一把递过去:“很甜的,尝尝嘛,也是人家千里迢迢的一片心意。”
穆衍垂眸看着伸到面前来的那只手,皓白的腕间空空荡荡,她确实把那手链收起来了。
但他依旧没有接过葡萄干。
“这干巴巴的有什么可吃的?”穆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西域诸国来京朝贺,今日正好有使臣快马加鞭进贡了新鲜葡萄来,晚些时候会送些来王府,你也留着些肚子待会儿吃吧。”
江沁月嘴角扬起的笑意僵了一下,“哦”了一声又将手中的葡萄干扔回了盒子里。
不吃就不吃,这什么态度?
她觉得,穆衍最近大抵是吃错药了。
他定是吃了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