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衍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将画幅调整到合适的尺寸，好让自己将那勾肩搭背的二人看得清楚些。
穆衍仔细打量着她身侧男
子的脸，平心而论倒也是个端正的长相，但他私以为与自己相去甚远，甚至连凌觉都较其略胜一筹。
他试图从他们彼此的神态与动作里寻找出蛛丝马迹，好断定他们的关系。
画面中的二人张扬明媚的笑容，好像变成了对他的嘲讽。
穆衍以为，只有丈夫与妻子，才可以如此肌肤相贴，亲密无间。
可是照片上的四人穿着得都很清凉。
穆衍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据他所知，西辽已是民风极为开放的地界，却也不至于这般……
他又想起了江沁月那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言论，难道真如她所说，那些亲密举止算不得什么，对阿猫阿狗也不过如此？
穆衍有些烦躁，又倒回去翻了翻已经看过的照片，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些其他的合照，不过在其他的照片里，二人的举止衣着似乎都没什么不妥。
他只能按下心中的焦躁不安，接着翻看后面的照片。
一个鲜红的“囍”字忽然映入眼帘，刺痛了他的双目。
这是一条视频，还不等他做好心理准备，江沁月熟悉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今天是个特别特别好的日子，因为我最最亲爱的表姐路诗琪，今天就要结婚啦！”
看着那张洋溢着喜悦的生动笑脸，穆衍的心也安定了几分。
幸好，要成婚的不是她。
“诗琪姐与许阳哥可是让人艳羡的神仙眷侣，本是青梅竹马，却又阴差阳错分别数年，好在如今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江沁月说着推开了一扇门，画面晃动了几下，一对郎才女貌的佳人出现在了画面里，正有人在帮他们梳妆。
两位新人笑着挥了挥手，江沁月也兴奋地与他们打招呼：“诗琪姐！许阳哥……啊不对，现在应该叫姐夫了！”
“虽然今天有婚礼跟拍，但小姨还是要抓壮丁，让我也帮忙拍一条婚礼vlog，所以记者小江第一时间赶来前线，想采访一下二位新人现在心情如何？”
画面中的几人笑闹了几句，讲了心情如何，又大致讲了彼此从两小无猜到青涩懵懂，无奈分别又终于重逢的爱情故事。
“真是荡气回肠，令人唏嘘，好在如今诗琪姐与姐夫也是修成正果，”江沁月说着清了清嗓子，“咳咳，既然这样，小妹我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我能否有幸以二位的故事为原型，创作一本新小说呀？”
路诗琪和许阳自然是笑着说好。
穆衍看到这也笑了笑，她是真的热爱创作，热爱将一个个故事诉诸笔端。
画面一转，来到了鲜花环绕、璀璨华丽的婚礼殿堂。
台下是亲朋满座，台上的新娘穿着圣洁的纯白婚纱，正一步步坚定地向一身肃黑西装的新郎走去。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穆衍一言不发地观看着这个对他而言十分新奇的婚礼。
他看见他们交换戒指，执手相望，彼此许下誓言：
“从今日起，我们自愿结为夫妻，无论贫穷或是富有，无论健康或是疾病，无论祸福贵贱，都彼此相爱，彼此珍视，直至生命尽头。”
漫天花雨纷纷扬扬落下，画面最后定在了两位新人彼此拥吻的那一刻。
这应是遵循她真正家乡习俗的婚礼。
穆衍看着这对彼此相爱的男女，他们心甘情愿结为夫妻。
他们是她的亲人，她夸他们是神仙眷侣，还说要将他们写进书中。
穆衍彻底打消了去向穆灼请求赐婚的念头——她不会愿意的，说不定还会因此厌恶他。
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是他将她逼走的。
照片已经翻到了底，其他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方块，穆衍基本上也已点了个遍。
最后还剩两个没有点开过的小方块，他犹豫了一瞬，先点开了下面写着“xx小说”的那一个。
这里似乎有很多她写过的其他故事，穆衍忽然有些好奇，其中会不会有她答应要以那双新人为原型创作的故事。
可惜这些故事大部分都点不开，只会弹出“无网络连接”的提示。
就在他兴致缺缺地要退出去时，一个相当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他眼前。
《东山起》。
这一次，他成功地点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对他而言不算陌生的内容简介，然而看清下面的几行小字后，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书名：东山起】
【作者：秋月白】
【主角：颜桃、穆灼】
【配角：穆衍】
他有预感，这个故事与京城广为流传的话本故事定然不尽相同。
心脏怦怦狂跳，穆衍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开始阅读”这几个字，点开了这个本已很是熟悉的故事。
也由此窥见了真正的秘密。
-----------------------
作者有话说：古人驯服智能手机实录
第79章 难眠长夜多纷扰
穆衍有些不太习惯横向的文字排版， 但他还是很快就看完了。
这个故事与她受托刊印的话本大差不差，只是内容更为详尽充实，情节更为跌宕起伏。
在临近故事尾声时， 穆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在本该春风得意的庆功宴上吐血昏迷——属于他的故事就此戛然而止。
此后再没有关于他的半句言语。
穆衍心底已大致有了猜测，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或许她只是将道听途说的故事记录下来，就像她想以表姐夫妻二人为原型创作小说一样。
他又忽然想起， 之前他们一起去楚阳时，她用在假身份上的名字。
白月秋……秋月白……
穆衍无法再自欺欺人。
江沁月，根本不是什么从益州来的可怜寡妇。
她是作者， 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她，用笔墨构筑了这个世界，书写了他们的半生。
原来他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是她加诸于他。
轻飘飘的几行字，就带过了他双亲相继离世后人生至暗的那段时日， 让他奔赴边疆。而在他终于功成名就之时，又是寥寥数语， 便让他再从云端狠狠跌落。
只有故事的主角才会得到偏爱， 他是配角，不过是一块哪里需要往哪搬的砖石，完全无用时便弃之不管， 甚至到最后也不愿意给他一个好结局。
难怪江沁月一开始便料定他喜欢颜桃， 因为他是她为穆灼设置的情敌， 他只是为了他们而存在。
穆衍嗤笑一声。
其实仔细想想， 这个诞生于笔墨间的世界，与女娲造人的传说也没什么大不同。
执笔之人也怎么都不会想到，她会亲身来到这里， 而故事结局以后的未来，将不再由她书写。
她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遇见他，而他会爱上她吧。
既然对他的爱意避之不及，为何不早些躲得远远的？为何要一直留在他身边？
到头来却又这样一走了之。
可是她曾对重伤濒死的他悉心照顾，她曾为他挡下那一刀承受日夜难熬的苦痛——如此种种，皆作不得假。
或许，她对自己也曾有过歉疚。
至少，她对自己应存有几分怜爱。
不知不觉间，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穆衍忽然想通了，他已不在意她心意究竟如何。
但她必须在自己身边。
是她将诸多苦难加诸他身，这是她欠他的！
她若真不爱他，他便等她爱上，她若是不愿承认心意，就等到她松口那一日。
他不会逼迫她，更会对她千般万般的好，她的身边，时时刻刻都只会有他一人。
水滴也会石穿。
江沁月曾说，让他为自己执笔，去书写一个完美的结局。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穆衍轻声呢喃，却带着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就是自己选定的结局。
既然来到了他身边，就不要想再离开。
”
殿下？”
云霏和云霞进来回禀时，已是天光大亮，却见穆衍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怕是几乎一夜无眠，独坐到天明。
穆衍掀起眼皮看向他们。
云霞请罪道：“属下与兄长办事不力，暂时还……没有找到江姑娘。”
穆衍对此倒也不算意外，只让他们尽力而为接着找，但不可大张旗鼓，不可泄漏半分她逃走的消息。
“还有，寻个由头去金吾卫知会一声，近日出城的人要严格排查，若有可疑者务必立刻来报我。”
“若是你们在城中找着了人，先不必将她带回，派人盯着些。”
云霞道：“殿下放心，若寻到了江姑娘，属下会过去亲自盯着。”
穆衍其实明白，凭他自己的人手，要在偌大的京城里寻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