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法器一献祭，就如身披重盾，可谓是重守不重攻。
但若是将这重盾——砸向敌人呢？
而且巧的是，剑修大多攻势凌厉，多的是重攻不重守之辈。如今剑修最倚仗的攻势于他无用，剑修的防守又大多薄弱，当戚元嘉一拳挥去，林昭远不得不用他伸手抵挡。
在二人相触的地方，覆在戚元嘉身上的法器粉末泛出光芒，林昭远只觉得仿佛钢铁一样沉重坚硬的东西正朝自己凶猛地砸过来。他不得不用出灵力，试图将这一拳逼退，可是此时此刻，戚元嘉最无懈可击的就是防御，林昭远的灵力依然不能突破法器。
下一瞬，两人接触的地方光芒大作，林昭远施加出去的灵力竟又被弹回他自己身上！
——这就是以守为攻的用法。
林昭远被逼退，又强忍着灵力反噬的痛苦。戚元嘉却不肯放过他，飞身袭去，又是一拳挥去！林昭远不能再用灵力，只能用仅剩的手臂勉强招架。
这时戚元嘉冷笑了一声。
因为林昭远断了一臂，他却有双拳。
所以在林昭远勉强招架之际，他挥出了另一拳。
林昭远没能接住。
这一拳击在了林昭远的肺腑处。
林昭远被击飞出去，身躯一直撞到了结界上。这一拳击碎了林昭远的胸骨，也伤及了肺腑。当林昭远勉力站起，他控制不住地捂着胸口猛咳。他咳出来的不仅有鲜血，还有少许破碎的内脏。
林昭远本来就身受重伤，如今又被击中肺腑，按理来说，他早该倒下了。
但是他还是站着，不仅站着，他还继续操纵着飞剑。只见三把飞剑合为一体，朝着戚元嘉心口处迅疾刺去！
戚元嘉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林昭远。
但戚元嘉也不在乎这一点，因为他知道，林昭远不过是在苦苦支撑，他并不能扭转乾坤。
此刻戚元嘉心中再无半分惧意。面对迎面袭来的飞剑，他竟猛地伸手一抓！
灵剑被他攥在掌心。
灵剑颤动着，嗡鸣着，剑身泛出光芒，似是想继续往前，刺向敌人的要害。但覆在戚元嘉身上的法器同样发出光芒，抵抗着灵剑。
二人的法器相斗。但很快，到底是戚元嘉的法器彻底压过了灵剑。灵剑的光芒黯淡下去，似是不堪重负，发出了吱吱呀呀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就如林昭远一般，这把剑苦苦支撑，但还是不能扭转乾坤。
灵剑——断了。
与剑柄相连的那截剑刃当啷落地，剩下的半截断刃被戚元嘉握在掌心。
戚元嘉哈哈大笑，他手里上下掂着那半截断刃，又猛地将其朝林昭远掷去！
林昭远一偏头，险险避开断刃，面上却还是添了一道血痕。
断刃狠狠扎进地上。
戚元嘉嗤笑道：“这把剑也太差劲了，你从哪里捡来的破烂？哎呀，说实话，如果换上一把上好的灵剑，今日的生死胜负还真说不定了。不过像你们这样的贱种，好法器落在你们手上，也是浪费了。”
林昭远手里的灵剑虽不至于说是“破烂”，但也确实非常普通。因为这是他杀死不阿峰弟子之后夺来的。不管怎么样，追杀他的不阿峰弟子大多也不过是年轻的、普通的外姓弟子，又怎么可能会拥有上好的灵剑呢？
反过来说，若这把剑的主人能拥有万御宗特别炼制的法器——如戚元嘉一般，或许他也就不会为林昭远所杀了。
林昭远捂着胸口，鲜血控制不住地从唇角流下来。
他举目四顾，这次他终于看见了泪眼婆娑的顾小芸，看见了被困在血阵里的那些人。这些人此刻几乎瘦成一副骨架，大半在痛苦中昏厥过去，只有少数一两个还在凭意志勉强支撑。
可哪怕如此，血阵还在攫取他们的生命。
但他瞧见的不止是这些，他还瞧见：等到这些人被彻底榨干，结界就会被攻破。
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
……或者说，他早就在绝路上了。
戚元嘉可以献祭上好的法器，他没有这样的好东西。所以……这个时候，他只能献祭自身了。
将血术用在自己身上，将自己的一切作为祭品，以灵力为祭，以修为为祭，以性命为祭，以……魂魄为祭，功力便可以大涨。
他之所以到现在才打算用这一招，是因为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所畏惧的代价并不是灵力、修为或者性命，他早已在绝路上了，还有什么舍弃不下的？
他所畏惧的代价，是舍去魂魄。
如果连魂魄也舍去，他会失去神智，他会只知道杀戮，不分敌我。
到时候他连魔修都算不上了，他就彻头彻尾地沦为魔物了。
变成魔物……不说旁的，若他彻底失去神智，若不定他连收起血阵都做不到了。
他瞧着泪眼婆娑的顾小芸，又看了眼困在法阵里那些形容消瘦的人，最后却是看向将这里团团围住的不阿峰弟子。
他想：……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第84章
当林昭远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结界外的池怀雪看着他的神情，猛然间意识到了他的打算。
她想：……不可以！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身边的周泓拦住她。
周泓问：“你想做什么？”
是啊，她想做什么？
池怀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她在结界之外，无法插手结界内的事情。这附近又全是不阿峰弟子，她既没有办法救林昭远，也没有办法帮林昭远杀了戚元嘉。
事实就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忍不住想：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林师兄这样的人竟然是这般下场？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又一次地，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走上了绝路。
下一瞬，她看见林昭远弯腰拾起扎进废墟的那半截断刃，平静地割破了自己的颈窝。
那里有一处大血管，鲜血喷涌出来。但随着他掐诀念咒，那些喷涌而出的鲜血竟在半空中凝聚，似游蛇又似绳索。那游蛇绳索一样的鲜血开始反向林昭远袭去，缠裹住他的身躯，将他彻底捆缚。
林昭远闭上眼，毫不反抗。
霎时间，捆缚着他的鲜血化为血雾，将他整个人吞噬。
在这样的血雾中，林昭远重新睁开眼，他那双曾经漆黑的眼睛在此刻变得通红。不仅如此，他的双眸微微弯起，唇角也勾起。
他竟然在笑。
一旁的顾小芸目睹着这一切，只觉周身冰凉，浑身汗毛倒竖，甚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她觉出了恐惧。
林昭远一伸手，之前那半截断刃漂浮起来，旋即也被血雾缠裹，朝着戚元嘉迅疾袭去！
戚元嘉伸手去挡。戚元嘉的掌心处——准确来说，是覆在掌心处的法器再度发出光芒。
断刃在接触到掌心的一瞬，猛地停住。
戚元嘉冷笑出声。
可下一瞬，断刃周遭的血雾竟也裹住戚元嘉的掌心。覆在戚元嘉身上的法器粉末似乎被血雾侵蚀了，法器的光芒黯淡下去。
戚元嘉愣住，他想撤掌，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截断刃猛地加速，眨眼的工夫便穿透了戚元嘉的掌心！
戚元嘉盯着掌心的血洞，先是感到难以置信，随后才觉出了钻心般的痛楚。
也许献祭了一切的林昭远功力大涨，所以戚元嘉的防御失去了作用。
也许是戚元嘉的法器力量也快耗尽了，所以无法抵抗经过血术加持的一把断刃。
也或许是因为戚元嘉的身份地位都还不够高，所以得到的法器还不够好。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戚元嘉意识到，林昭远当真扭转了乾坤。
形势逆转了。
之前的胆气又烟消云散，戚元嘉再度觉出了恐惧。
他不敢再与林昭远对峙。当那把断刃再次朝他袭来，他逃跑了。
他几乎将全身的灵力都汇集在双腿上，只希望自己逃得快些，再快一些。
可是这周围已被结界笼罩，他能逃到哪里去？
当再一次被结界拦住去路，戚元嘉恼怒地一拳砸在结界上，可是没有分毫用处。
断刃眼看要袭向他的后心，戚元嘉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了。他深吸口气，猛地转过身来，后背抵住结界，这样他的后心就是安全的。
戚元嘉伸出手，调动全身灵力，结界内的土地震颤起来，随即岩土高耸，在他面前升起一道障壁。但戚元嘉犹不放心，继续调动灵力，废墟中那些砖瓦碎石也纷纷被吸引过来，在岩土障壁之前又竖起一道防御。最后那些倒塌的梁木也跟着过来，护卫在砖瓦碎石之前。
——足足三道防御！
戚元嘉此刻的想法很简单：外面的不阿峰弟子还在一刻不停地施法，只要能撑到血阵里的那些人死去，到时候结界自然消散，不阿峰的人就会攻进来——他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