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把断刃还在前进。
那些梁木拦在断刃之前，但见寒芒一闪，瞬息之间，梁木齐齐被拦腰斩断。
第一层防御破开了。
断刃甚至连停顿都不曾有，直接迎上了砖瓦碎石组成的防御。
那些砖瓦碎石似乎难对付一些，当与断刃接触，那些砖瓦碎石便蠕动着，似乎想借此卸去断刃前进的力道。
断刃周遭的血雾便弥散出去。那些砖瓦碎石一触到那些血雾，便似被腐蚀一般，纷纷化作粉末。
第二层防御破开。
一直到岩土障壁，断刃开始受阻。
并非是断刃无法突破这层障壁，而是戚元嘉一刻不停地施以灵力。当断刃突破一寸，前进一寸，他便修补一寸。
但血雾同样向前弥散，同样侵蚀这层障壁。
断刃前行的速度到底是胜过了修补的速度。
断刃穿过了障壁！
障壁分崩离析，第三层防御也突破了！
断刃离戚元嘉只有一寸之遥！
断刃本是朝他心口去的，但断刃至身前的那一瞬间，戚元嘉到底是往边上躲了一下，断刃只扎穿他的肩头。
于是断刃再一次袭向他致命处。戚元嘉只能捂着伤处继续跑动。
但他依然被结界挡住去路，无处可躲，也无法防御。
断刃很快追上他，他再度躲了一下，断刃穿过他的肚腹。
剧痛令他险些跌倒，但他不敢停下来，他只能跌跌撞撞地继续奔逃。
断刃再度追上他。戚元嘉在地上翻滚着，想借此避开断刃。
断刃却确实没袭中他的要害，可他的手臂被削下来了。
戚元嘉惨叫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赵思妍。
赵思妍是被他们十几个人折磨而死的。彼时彼刻多像此时此刻。
只是这一次被折磨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外头的人瞧见戚元嘉真有性命之危，也是急上眉梢。尤其是领头的弟子，他害怕自己被问责，忙又加了一倍的弟子去消耗结界。
被困在血阵中苦苦支撑的人，但凡清醒的，无不高声惨叫。昏厥过去的那些也同样露出无比痛苦的神色。
但这样的惨叫——无论是戚元嘉的，还是血阵中人的——似乎都取悦了林昭远，他笑了出来。
他朝着戚元嘉一步步走去，戚元嘉面露惧色，步步后退。这时候林昭远足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是戚元嘉被削下来的那只手臂。
林昭远似乎有些好奇地拾起来，端详片刻后，竟微笑着自断臂上咬下一块肉，用力嚼着，然后咽了下去！
眼瞧着这一切的顾小芸在恐惧中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已经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林昭远，还是一个曾经名为“林昭远”的魔物。
顾小芸下意识后退。可是后退的脚步声传到了林昭远耳里，林昭远偏头看向了她。
这时候的林昭远似乎已经不认识人了，他冲着顾小芸微笑。随即那把断刃竟朝着顾小芸袭去！
一旁的戚元嘉见有一个顾小芸为自己分担火力，简直是大喜过望，自是不会作声，更不会阻止。
面对迎面袭来的断刃，顾小芸却在原地没有动。她似乎明白，连戚元嘉都躲不开这把断刃，她又如何能躲过去？
只是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林师兄救下她的那一次。
那时候她被蛇妖劫持，没有人敢直面蛇妖。只有林师兄挺身而出。
之前救了她的人现在却要取她的性命。
可是这又能怪谁呢？
当她身陷绝境，林师兄救了她。当林师兄身陷绝境，她却袖手旁观了。
是他们抛弃了林师兄，所以林师兄也抛弃了他们。
可能这就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吧。
顾小芸泪眼朦胧：“林师兄……”
可听见这一声“师兄”，林昭远竟然微微怔住。他眼底的通红竟稍稍减退。他仅剩的那只手松开了戚元嘉的断臂，痛苦地捂着头。他嚎叫着。
没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嚎叫些什么。
但断刃停了下来。
再往前几寸，它就会刺穿顾小芸的心脏。
一直到此刻，顾小芸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她终于明白了：林师兄还没有变成魔物。
他也一点都不想变成魔物。
顾小芸不知道此刻林昭远是否认出了自己，也或者他不过是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师弟师妹——不愿意伤害喊他“师兄”的人，所以他在用最后的意志抵抗着。但停在她胸前的断刃到底是慢慢地偏开了。
随着林昭远又一声凄厉的嚎叫，那断刃终究是放过了顾小芸，再度朝着戚元嘉去了！
尽管这断刃再一次朝着自己来了，戚元嘉却是露出了笑容，因着他窥见了生机。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顾小芸奔去，整个人躲在顾小芸身后！
那断刃似乎有些迟疑，趁着这一瞬间，戚元嘉掐住顾小芸脖颈，强迫顾小芸随他后退，一直到他的后背抵上结界。
这样他身后是结界，身前是顾小芸。若林昭远想杀他，那这把断刃就非得先穿过顾小芸的身体不可——他安全了！
那把断刃再一次来到了顾小芸身前，它似乎想穿透顾小芸的胸膛——或者说，穿透顾小芸身后之人的胸膛。可它偏又再次在顾小芸心口处停下，剧烈震颤着。
就如同这把断刃，林昭远的双眼时而红得吓人，时而这通红又稍稍褪去。他似乎极痛苦，那一刻不停的凄厉的哀嚎甚至盖过了血阵中人的惨叫。
结界之外，望着这一切，池怀雪忽听身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她偏过头，瞧见发出这声叹息的人竟然是周泓。
池怀雪没有叹息。
她只是看着。
她将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结界之内，那把断刃时而前进寸许，时而又后退，更多时候是在原地剧烈地震颤。
戚元嘉倒有些不安了——尤其是那断刃前进的时候。他实在是爱惜自己的生命，觉得不能将自己的性命完全寄托在顾小芸这个肉盾身上。毕竟他也瞧出林昭远已经献祭了自身，那么时间过得愈久，林昭远就越接近魔物，顾小芸就越没有用了——魔物可是不会认人的。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足尖点地，只见一枚尖锐的土刺悄无声息地自地上凝出，慢慢升起。
林昭远还在痛苦地挣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过就算注意到，或许也不会改变什么。因为林昭远已经快要变成魔物了。魔物是没有神志的，未必能理解人类的诡计。
戚元嘉附在顾小芸耳边，低声道：“还请顾师妹助我一臂之力。”
顾小芸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戚元嘉示意那枚土刺：“这上头汇聚了我大半灵力，但我受了伤，功力折损，未必能突破林昭远的防御。所以还请顾师妹加上自己的灵力——我们一同杀了他。”
顾小芸愣住，摇头：“不……”
戚元嘉掐住顾小芸脖子的那只手微微用了些力：“我不管你与林昭远是什么关系，你要想清楚的是：林昭远已经变成魔物了。等他彻底失去神志，你一定死在我前头！若想自保，你就必须得与我一同杀了他！”
顾小芸沉默。
大棒打下去了，戚元嘉决定再给点甜枣：“顾师妹，之前是你将我骗来的，但我相信，你一定是被林昭远所胁迫。只要你动手，我可以既往不咎，到时候你不仅不过，而且有功。我亲自为你请功！——哦，对了，你想通过结业大考吗？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之前在公堂上，是那黄衣女陪顾小芸来的。想来两人应是好友。他早就注意到黄衣女也被困在血阵中，于是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的朋友想通过结业大考，我也能帮着想办法。所以——顾师妹，你可千万要考虑清楚。”
血阵中的黄衣女也听见了戚元嘉的这番话。她快要支持不住了，所以她对顾小芸说：“小芸……救救我。”
黄衣女承认，这个时候，她自己也是有私心的。她不想死，所以她这么说。
顾小芸知道黄衣女真的快支持不住了，因为此刻，周遭的结界开始闪烁着，就像是风中的烛火。
——结界快撑不下去了。
戚元嘉害怕这样的变故会刺激林昭远，这样他恐怕会在不阿峰弟子攻进来之前身死。他忙催促顾小芸：“快！”
黄衣女也催促她：“小芸！”
顾小芸看向已如风中残烛一般的黄衣女，又看向痛苦挣扎的林昭远。
她想：我该怎么办？
第85章
顾小芸垂下眼。
她向来不是一个很有决断的人。
可是如今，她却必须做出选择了。
其实她也知道，哪怕她什么都不做，等到结界支撑不住了，不阿峰的人就会攻进来，林师兄一样会死——摆在林昭远面前的，怎么样都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