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泓眼中，这桩公案值得注意的地方只有两处。
其一是戚元嘉出手伤人，这自然是违背戒律的。
只是……尽管他如实记录了池怀雪的口供，但这种事大多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而且一般情况下，出于重重顾虑，估计没什么人愿意在不阿峰的执法堂上指证戚元嘉——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再加上戚元嘉毕竟是内姓弟子——类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以周泓的经验，此事多半不了了之。
因此周泓更关注第二点。也就是这桩公案被闹上不阿峰的直接缘由。
那就是这个小队涉嫌“谎报功绩”。
这食人妖害死了不少前去除妖的本家弟子，若有弟子能将这妖物诛灭，毫无疑问是能记上一大功的。
但这个小队将除妖经过禀报给有为峰的时候，口径却是不一——有两个版本。
其一是戚元嘉上报的，说那食人妖已被小队齐心诛灭，虽有牺牲，却是无可奈何。
其二便是林昭远上报的，大约便是说那食人妖很可能没死，他们一行很可能并没有完成任务。
本来这上报的口径不一也是有为峰内部的事情，他们大可自行解决。但似乎因着这事，林昭远与戚元嘉先是争执不下，随即便大吵起来，很快二人火气上头，直接在有为峰大打出手。
有的弟子不明内情，见拦不住他们二人，遂直接找了不阿峰弟子来处理。
相关弟子便皆被带来不阿峰审问。
周泓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继续问道：“他们两个至少有一个人讲了假话。不过我很好奇：不管谁的话是真的，他们在上报之前难道就不知道要统一一下口径吗？”
池怀雪道：“本来因着任务，林师兄与戚元嘉虽然不合，但二人多少维持着表面关系。”
池怀雪心道：虽然多是林师兄在勉力维持。
“但返程中，大约是无需挂心任务，加上戚元嘉那般作为，二人便连表面关系也维持不住了。一路上，他二人并没有什么交流。”池怀雪接着道，“待回到有为峰，戚元嘉便抢着上报。林师兄并不争这个，便由着他去。
“戚元嘉先是说，那妖物十分狡诈，所有人齐心除妖，却还是不免有所牺牲，又说殉身的弟子皆十分英勇云云。林师兄并不讲话。一直到戚元嘉讲那食人妖已被彻底诛灭，林师兄才出声反驳。”
说到此处，池怀雪顿了下：“……估计戚元嘉也没有想到林师兄竟然会反驳他的话。”
池怀雪并没有讲得太露骨，但周泓立即明白了池怀雪的未尽之言。
周泓心道，按池怀雪所言，这戚元嘉倒还真不傻。不管怎么样，这次任务死了不少人，多少还是要给个交代的。若依戚元嘉的说法，那人人都有功劳，没有人——尤其是戚元嘉——有过失，死去的弟子也能有个殉身的好名声，实在是皆大欢喜。
若依林昭远的说法，这次的任务很可能并没有完成，那么不但有为峰的奖赏难以捞到，而且这行人恐怕就得细细论个功过了。
周泓又问：“那林昭远又为何一定要反驳呢？——甚至于二人要当众动起手来。做个顺水人情岂不更好？”
周泓心道：而且林昭远身为领队，戚元嘉的说法于林昭远其实更为有利。
估计这戚元嘉虽然不愿意林昭远得利，但“诛灭食人妖”这个说法于他自己也是更有益处的，所以他才选择这么说。
池怀雪答道：“林师兄说：‘旁的便算了，唯独食人妖的生死一定要论个清楚。若那食人妖当真未死，如实禀报了，那还会有其他的小队去诛除它。不论个清楚，就这么算了的话，它若真没死，这恶妖岂不就逃脱了？！’”
周泓听罢，并不作评价，只继续问：“那你又为什么要说这些？”
池怀雪顿了下：“……我不明白周师兄的意思。”
周泓敲了敲桌子：“意思就是说，按照你的口供，林昭远说的才是真的。可你又作什么站在他这一边？他的说法对你不是也没有什么好处吗？”
——起码不比“诛除了食人妖”这个说法来得更为有利。
池怀雪自觉自己并没有站在哪一边。她觉得自己完全是为了私心才接下的任务。她也只想要那只眼睛。
既然眼睛已经到手了，旁的就与她没有太大的利益干系了。
不过说出口的话还是需要好听一些。
只听她道：“因为这就是真相。”
待结束这场漫长的问询，周泓也有些疲倦了。他看了眼对面，却见池怀雪无论身姿还是神态都与初进来时没有什么两样。
按照池怀雪的讲述，她自己也在除妖过程中收了不轻的伤，现在应该还没完全恢复才对，可池怀雪表现得却一点也不像受过伤的人。真让人怀疑她到底是意志坚定还是完全感受不到痛苦。
不过这话周泓并没有讲出来，他只是将口供整理好，往池怀雪的方向推了推，让池怀雪看上一眼：“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池怀雪还真一张一张细细看了，看完后笑了笑：“周师兄办事认真。口供没有任何问题。”
说完，很干脆地签字画押。
当再拿回口供，周泓看了一眼。一般女子落笔大多秀气，但“池怀雪”三字却是骨力遒劲，气势开张，甚至不太像女子写下的字。周泓忍不住想：字倒写得不错。
周泓又道：“行了，你可以走了。你们就回去等候处理吧。”
这件事说大不大，起码还没到收监的程度。不过说小也不小，最后这些弟子怎么处理，起码周泓是做不了主的，得听上面的意思。
池怀雪遂起身离开。
用来审讯的小屋阴暗逼仄，推开门的一瞬间，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池怀雪眨了眨眼，又顿了一会，才继续往前走。
很快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池怀雪这才有闲心打量四周。
这还是池怀雪第一次进不阿峰。
不阿峰司掌刑罚，算是最让本家弟子畏惧的所在。整座不阿峰占地极广，依山而建的那些屋宇无不巍巍峨峨，瞧起来无比庄重威严。
池怀雪此刻在一处回廊上，她方才走出的屋子是不阿峰专门设置的审问之所。回廊上还设着许多相同的屋子。
她是往山下走的，不过她回头看了一眼。听说过了这回廊，再往深处，便是不阿峰的牢狱了，那里根据弟子的罪行，也分天地人三等。许多弟子都说，天字号牢狱是最可怕的，可谓是进得去，出不来。
一阵风忽起，不知是不是错觉，池怀雪觉得自己像是听见了随风刮来的隐隐的惨叫。
池怀雪并没有多管，只继续往山下走。
行至回廊尽头，又走下不知多少的台阶，池怀雪瞧见了不阿峰的山门。那里竖着高大獬豸石像。这只獬豸像威风凛凛，爪下置着一块石碑，上书“不阿”二字。
只是这石像与石碑不知是何年何月竖在此处，大约是经年风吹雨打，石像与石碑皆有不少斑驳之处。尤其是石像，那獬豸的角竟缺了一小块。
行至獬豸像附近，池怀雪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原是两名抱着案卷的不阿峰弟子正一左一右，相互议论着走来。
大约是被獬豸像遮挡，他们没注意到池怀雪，只是自顾着讲话。
靠右边的那名弟子道：“你听说没有？咱们公子结束闭关，今日回来了。听说他功力大涨，现在都快到元婴境界了。”
左边弟子道：“怎么没听说？两个时辰前，我经过正门，那里就到处是迎接公子的人。”说着叹气道，“若非今日要值守，我也想去。若能得公子青眼，那可就飞黄腾达了，还用在这里苦熬吗？”
“是极是极……”
听着这二人的议论，池怀雪其实是微微愣了一下的。
他们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戚家公子戚无明。戚无明现在是戚家家主唯一的儿子。如果不出意外，这整个戚家将来一定是传到他的手上。
只是时隔三年，池怀雪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再一次听到戚无明的消息。
不过无所谓了。她想。
因为她与戚无明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9章
既然她与戚无明已无干系，那么戚无明在哪里，做什么，如今是何境况……自然也与她无干。
池怀雪不欲再听，遂继续往山下走去。
大约是脚步声吸引了那两名弟子的注意。左边弟子看见池怀雪左脸上的疤痕，似乎想到了什么，便扯了扯右边弟子的衣袖：“唉，你看，她是不是就是那个池怀雪？”
被扯衣袖的弟子似乎没反应过来：“哪个池怀雪？”
“就一开始是凡人的那个池怀雪啊。”那弟子说着，嗤笑了一声，“还以为她多厉害呢，结果连灵力都修炼不出来。凡人就是凡人，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右边弟子忍不住道：“不过修炼不出灵力……真有人愚钝到如此地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