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弟子笑道:“试她一试不就知道了?”
池怀雪顿住了脚步。
又来了。她想。
她曾经是凡人,又修炼不出灵力,一般来说,与她打过交道的弟子对她只有三种态度。第一种是在心里议论她;第二种在背后,或者当面嘲笑她;第三种便是如今的情况了,认为她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想着来给她找点麻烦。
对于在心里议论的,池怀雪一律当做不知道;对于只是用嘴说说的,池怀雪也同样当做没有听见——反正被讲两句也不少块肉。但动手的那些,她基本都会想办法还击回去——就算对方真是个善战的,也要舍得一身剐,绝不能让对方好受了去。
倒也不为旁的,而是打得一拳开,才能免得百拳来。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心情,也没工夫与这些人没完没了地纠缠。
池怀雪停下脚步的同一瞬间,左边弟子衣袖钻出一根青藤,朝着池怀雪足下袭去!
池怀雪听着背后动静,竟连头也不回。那青藤几乎要贴近她脚踝,只见她轻轻一跃,整个人竟落在青藤之上。
左边弟子一愣,猛一扯青藤,池怀雪却借势跃起,还不忘朝那弟子扬了什么东西。
左边弟子下意识闪躲,然而很快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这不过是池怀雪用来迷惑他的小手段。然而当他回过神,再欲对付池怀雪时,池怀雪竟不见了!
左边弟子连忙四下搜寻池怀雪,接着又看向了右边弟子。但右边弟子在刚才那一瞬间也分神了,同样不知池怀雪在何处。
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当头而下!
原来池怀雪趁他二人分神之际,跃上了獬豸像,就势躲在了獬豸像身上。
面对这剑光,左边弟子躲闪不及,一把长剑便立时横在他脖颈上。
池怀雪讥笑了一声:“动手便动手,还要提前讲出来,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剑刃横颈,左边弟子不敢讲话了。
右边弟子看起来也不是个善战的,起码远比不上食人妖,见状竟然道:“你,你放开他,不然我可就喊人了!”
池怀雪听了好笑,不过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将手里的长剑又往下压了压:“你尽管喊。看到底是来人快,还是我的剑快。”
眼看冰凉的剑锋几乎要割破皮肤,左边弟子立刻苍白着脸道:“别喊人!别喊人!”
池怀雪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左边弟子冷汗直流:“知道了,知道了……怕了,怕了。”
池怀雪不欲杀人,也不想拿他们两个怎么样,便打算狠狠吓他们一吓,再放他们离开,于是故意狞笑一声:“不好意思,晚了。我这个人可是心狠手辣,你难道还想着活命吗?你说——我要怎么杀你好呢?”
池怀雪这狠话还没放完,却忽有一道细细的水流缠上了剑身。这水流看着不起眼,却自带一股巨力,硬生生将剑锋往外扯去。
池怀雪她本以为是右边弟子出手,可抬眼看去,却见右边弟子同样一脸震惊。
暂时顾不上眼前二位弟子了,池怀雪死死握着剑柄,与水流的力道相抗。可水流的力道又骤然加重,长剑还是脱了手。
水流缠裹着长剑,令长剑悬停在池怀雪身前。
池怀雪正满心警惕,水流却瞬间散去,长剑一下飞回鞘中!
这时,池怀雪只听山门处传来一声:“动手便动手,还要提前讲出来,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池怀雪循声望去,却见一青年男子正拾级而上。他看着极为年轻,姿容俊秀,一身绛色银纹华裳,腰间佩一小巧的青玉葫芦。待他整个人在池怀雪身前站定,更显得萧萧肃肃,皎如玉树。
随后拾级上来的还有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女子。那女子一身墨灰色衣裳,腰间佩一长柄直刃刀。她怀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跟在男子身后。当男子站定时,她也默不作声地站定——看上去就像是那男子的侍女。
池怀雪不识来者身份,但之前那二位弟子却猛地肃容,齐齐冲那男子行礼:“见过峰主!”
坏了。池怀雪心道。
她听说前任的不阿峰峰主不久之前告老了,于是本家便调进来一位新峰主。池怀雪对这类消息不是太关注,故而一时间倒是没想起来这位不阿峰新峰主的名字,只记得他姓戚。
池怀雪心想:莫不是他偏偏瞧见了方才那一幕,觉得她要对不阿峰弟子痛下杀手?
……也或者,他其实看见了全程,只是单纯替本峰弟子出头?
若是前一种,还可以解释;若是后一种,便不好办了。
池怀雪还在拼命思索对策,那左边弟子便手指着池怀雪:“秉峰主,这池怀雪妄图杀害同门,实在是罪大恶极!”
右边弟子似是觉得不妥,悄悄扯了扯左边弟子的衣袖,但左边弟子不为所动:“望峰主给我二人做主啊!”
池怀雪当然不能眼看着这么大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正欲辩白,那男子却忽道:“你既是不阿峰弟子,那你应当知道:杀人讲究动机——她难道无缘无故便要动手杀你?”
说着骤然厉声:“你只说她要杀你,为何不将缘由禀报清楚?!”
池怀雪微微愣了一下。
那左边弟子顿时流下层层冷汗,语不成调:“我,她……”
男子又看向右边弟子:“你来说。”
右边弟子看看左边弟子,又看看男子,犹豫一番,还是将事情缘由如实说了。
男子听完,再次看向左边弟子:“我再问你,方才他说的可是真相?”
左边弟子哪里再敢搬弄是非,只得连声应是。
“好。”男子微微点头,“既是你二人主动挑衅,便不能怪别人出手还击。况且到底是你们技不如人,也无甚可说的。”又看向池怀雪,“事情既是你们挑起来的,还不速速向人家赔礼道歉?”
右边弟子略略犹豫,还是向池怀雪作了个揖:“池师妹,是我错了……向你赔罪,望你海涵。”
左边弟子似有不愿,但当着男子的面,但也不敢再造次,拖拉了片刻,还是有样学样地赔礼道歉。
男子道:“行了,你二人回去,各自将不阿峰戒律抄上千遍……”顿了下,看向右边弟子,“算了,你就抄五百遍吧。”
又道:“下去吧。”
这两位弟子自不敢有任何异议,冲男子再次行了个礼,便相继退下。
待这两个弟子行得远了,男子才看向池怀雪:“池怀雪,我让他们给你赔了礼,又罚了他们,你心中的气可消了?”
其实类似的事情,池怀雪遇到过太多次,她已经生不起气来了,只觉得有些厌烦。不过既然男子这么问了,池怀雪还是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句:“多谢戚先生。”
“……先生?”男子先是有些惊异池怀雪的称呼,继而反应过来,“你尚是思学峰弟子?你尚未结业?”
池怀雪应了声:“是。”
本家弟子一开始会被安置在思学峰。他们要在思学峰完成学业。只有当他们完成学业,也就是“结业”后,才会分配去向——优秀的弟子会留在本家,其他的会被派往各地。
尚未结业前,思学峰弟子不隶属各峰,再加上本家极重视弟子的培养,各峰峰主皆要抽空去思学峰授课,故而思学峰弟子均称呼各峰的峰主为“先生”。
男子略想了想,道:“你尚是思学峰弟子,本轮不到我来管教。但是——”男子话锋一转,“池怀雪,纵使是他们主动挑衅,你为此便要出手杀人,那也太过了。毕竟是同门。你要知道,这是魔修所为。”
池怀雪只能说:“戚先生误会了。我不过是吓吓他们,没想真的动手。”
男子不语,只静静看着池怀雪。
池怀雪确实不欲杀他们,对于这一点,她倒很是坦荡,也无惧男子的审视。
盯着池怀雪的双眼看了片刻,倏然间,男子神色间的威严尽去,神色变得温和:“池怀雪,那看来确实是我误解你了。”随即解释道,“我与我这侍女甫一过来,便看见你挥剑从獬豸像上跳下来,还以为要出人命呢。”
池怀雪心道:原来真的只看见她动手的那一幕,难怪要出手制止。
男子又道:“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一说。”
“戚先生请讲。”
男子伸手指着池怀雪身后的獬豸像:“你可知不阿峰山门为何要立一獬豸的像?”
池怀雪想了想:“传说这獬豸能辨是非曲直,能分善恶忠奸,一旦发现奸邪,就会用角将其触倒。不阿峰司掌刑罚,置獬豸像于此,大约是为了表明‘公正光明’吧。”
“不错。”男子微微点头,“‘不阿’即为据法不阿,即为刚直不阿。这其中公正光明之意正如这獬豸像。而这公正光明、是非曲直、善恶忠奸,可都是万万践踏不得的。”
池怀雪知道这说的是她方才踩在獬豸像身上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