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听男子这一说，池怀雪也觉得自己在人家山门前这么做，确实有失妥当，便道：“弟子知错了。”又瞧那獬豸像身上多了鞋印，便道，“弟子会将它清洗干净的。”
“那倒不必了。”
话音刚落，池怀雪便见男子腰间的青玉葫芦钻出来一道细细的水流。那水流先是绕着獬豸像转了几圈，随后又化为万千水珠，附在石像上。
男子再一抬袖，水珠又尽数散去。石像上的脏污也被水珠尽数带走，消失无踪。
除了獬豸像本身的那些无法清洗的斑驳，整座石像瞬时焕然如新。
男子又道：“好了，池怀雪，我耽误你太长时间了。你若有事，就赶快走吧。”
池怀雪也确实还有事要做，便冲男子行了一礼，正欲走，男子又忽问：“哦，对了，你何时结业？”
池怀雪答道：“三月初三。”
男子点点头，道：“你的身手是很不错的，倒很有些希望留在本家。你万万要努力啊。”
池怀雪微微怔了一瞬，再次冲男子行了一礼：“多谢戚先生鼓励。”
说完，池怀雪便往山门处行去。
她走下数级台阶，心理却还是忍不住在想着身后的男子。
倒也不是在想旁的，而是在回忆这个人到底叫什么。
因为她确信自己应该听说过男子的姓名，只是她当时没放在心上，便不太记得了。
不过到底是听说过的，心底还有一点点残存的印象。
她凭借着那点模糊的、残存的印象反复回忆，在即将迈出山门的一瞬间，心底模糊的印象终于重新清晰起来。
他的名字好像是……
他好像……好像是叫——戚梦梧！
回想起来的一瞬间，池怀雪下意识回头。
戚梦梧正立在高大森严的獬豸像前，见池怀雪看过来，便冲着她微微笑了一下，恍如玉人。
第10章
出了山门，池怀雪四下看看，终于在路边寻见一方凉亭。
这亭子只是寻常的六角亭，不过柱子上嵌着两块木牌。其中一块写着“公渡”二字，另一块则刻着一个小型法阵。
池怀雪取下自己的弟子腰牌，往那块刻了法阵的木牌上贴合上去。刻了法阵的木牌很快闪烁了几下，池怀雪便又收起腰牌，坐在亭子里静静等待着。
本家极为广阔，有时候两峰之间甚至能相隔数百里，若是只靠两条腿来去，不知要耽误多少事。故而，若是去稍远处的地方，本家弟子一般都选择御器飞行。
但总有初涉修行的弟子。这样的弟子要么是还不能御器飞行，要么是无法久飞。为了照顾这部分弟子，本家便在每峰的山门前设置了“公渡亭”。将弟子腰牌贴在公渡亭的法阵上，很快就会有专人撑着“公渡船”来接他们。
池怀雪久修不出灵力，自然也只能坐公渡船。
池怀雪正等着，却见不阿峰山门处，又走出来一人。那人看起来还有些虚弱，时不时捂着肚腹处的伤口。
那人似是也看见了池怀雪，便往公渡亭的方向走来。
池怀雪遂起身相迎，喊了声：“林师兄。”顿了下，又看看林昭远身上的伤口，“林师兄的伤……现下可好些了？”
林昭远笑了笑：“池师妹无需担忧，我已服过愈伤丹，回程的时候也一直以灵力调息，这伤如今已渐好了。倒是池师妹……”
林昭远顿了下，似乎想说池怀雪没有灵力的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问：“身上伤势如何？”
池怀雪同样笑了笑：“也无大碍。”
“那我便放心了。”说到这里，林昭远露出了歉然的表情，“池师妹被带来不阿峰审问，倒是被我连累了。”
林昭远犹豫了一下，又道：“这次除妖，池师妹可谓是出生入死。但我坚持据实上报……这有可能会让池师妹拿不到该有的奖赏。不知池师妹可怨我？”
池怀雪先是道：“林师兄言重了，谈不上连累不连累的。”又道，“既然食人妖有可能没有死，那林师兄也不过是将发生过的事情如实说出来。林师兄做得对，有何可怨的？”
况且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林昭远的神情似有触动。
倒是池怀雪别开了眼，主动岔开话题：“对了，在不阿峰，不知林师兄可有被为难？”
审问池怀雪的那个周泓虽然态度说不上好——说不定还在心里骂她是贱种，但说到底不难对付，而且到了最后，其实也没在口供上做任何手脚，反而那份口供可以说是据实详尽，毫无偏私。
只是不知林昭远那边，又是何情况了。
林昭远道：“他们只是将情况问清楚，便放我走了。不过这件事……估计过段时间才会出结果吧。”
又道：“池师妹安心，方才我碰见有为峰的蒋先生了。他是特地来不阿峰过问这件事的。蒋先生一向处事公正，这件事一定会有个好结果的。”
提及这位蒋先生，池怀雪倒是有很深的印象。
三年前，她第一次去有为峰接任务的时候，因为曾经是凡人，加之身无灵力，她便被有为峰的弟子刻意为难。
那时候蒋先生正好在，见状便过来了。
待问清缘由，蒋先生扯了扯唇上微翘的八字胡，笑眯眯地说道：“过往不可追，既已是同门弟子，又作什么为难人家？再说了，谁没有个第一次？人做事不都是从易到难，慢慢磨练起来的吗？”
池怀雪这才接下了第一个任务——虽然确实是最容易的任务。
不过在池怀雪的印象里，林昭远似乎很得蒋先生的偏爱。
池怀雪之前常在有为峰看见林昭远。虽然那时双方不过是点头之交，但池怀雪清楚地记得，只要蒋先生在，每每看见林昭远，他总要特地上前鼓励一番。就连这次去诛除食人妖的任务，也是蒋先生特意点了他做领队，大约是信任或者看重林昭远吧。
既然林昭远提到蒋先生来过问这件事，池怀雪便道：“那就好。”
两人一时倒像是无话说了。
沉默了一会，林昭远看看这公渡亭，又踌躇片刻，问道：“池师妹可是要回思学峰？”顿了下，“我正好也要回去。我载池师妹一程，如何？”
池怀雪笑了笑：“林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非是回思学峰。”
林昭远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池师妹欲何往？”
池怀雪道：“我与林师兄不顺路，真不必麻烦林师兄了。”
林昭远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池怀雪猛地朝他身后看去。
林昭远便也回身，只见不阿峰山门处又走出一人。与林昭远不同，那人几乎毫发无损，即使才被审问过，那人的步态也相当倨傲。
林昭远暗暗攥紧了拳。
——是戚元嘉。
戚元嘉同样瞧见了林昭远。
池怀雪清楚地看见，戚元嘉的神情瞬间阴沉了下来，盯着林昭远的眼神阴毒无比。
池怀雪本以为他们又要发生一番争执，甚至可能会再次打起来。但戚元嘉似乎赶着去做什么事，他终究是收回了落在林昭远身上的、仿佛毒蛇一样的目光，继而祭起了一枚土色珠子。
那土色珠子瞬间变大，悬停空中，戚元嘉跃上去，很快便操纵着珠子飞走了。
看着戚元嘉的背影，池怀雪很快反应过来了：那好像是……本家正门的方向。
池怀雪心道，看来戚元嘉也听说了戚无明今日回来的消息，赶着去迎接戚家公子呢。
大约他也是想搏一搏，看自己能不能得到戚家公子的“青眼”吧。
这时候，池怀雪看看戚元嘉远去的身影，又看看身边的林昭远，忽地说：“林师兄可知戚元嘉要去什么地方？”
林昭远道：“这我不知。”又道，“他去哪里，与我何干？”
池怀雪便将戚无明回来的消息也同林昭远说了。
虽然她与戚无明已无关系了，但这消息或许对旁人是有用的。
池怀雪又想：……不过以戚无明那厮的脾性，若是刻意巴结，说不定反而讨不了什么好。
池怀雪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再旁敲侧击地提醒林昭远几句，却忽听林昭远笑道：“池师妹，公子是何等人物，我不过是戚家一小小弟子，公子又岂是我能高攀得上的？”
又道：“倒不如做好自己的事。况且……”
池怀雪追问：“况且什么？”
林昭远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鼻梁，像是颇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笑着说道：“池师妹，我以为……嗯，人们都说：君子以自强不息。若要奋发进取，还是应当依靠自身才是。”
池怀雪微微一怔，却不由得发自真心地笑了笑：“林师兄说得在理。”
看着池怀雪唇角的笑意，林昭远却有些怔神。
不过这一瞬间，池怀雪却只是抬眼看向半空。因着那半空中，有一乌篷船正朝这边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