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渡船到了。
池怀雪本想对林昭远说一句“林师兄，就此别过”，林昭远却忽道：“那池师妹……回见了。”
池怀雪愣了一下，也说了句：“林师兄，回见。”
不阿峰。
戚梦梧一路拾级而上。他身后的侍女依然沉默地跟着他。
一路上，不阿峰诸多弟子皆对他恭敬行礼。戚梦梧也俱是点头回应。
不过进了厅堂，他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见有为峰的蒋峰主。
与蒋峰主交谈了一会，又客气地将蒋峰主送走，戚梦梧这才来到内室。
戚梦梧让身后的侍女将怀中的卷宗放下，又示意她将门窗关上。戚梦梧这才开始翻阅这些卷宗，同时问道：“丽奴，都在这里了吗？”
名唤“丽奴”的侍女点了点头。
丽奴犹豫了一下，忽地问道：“大人……我有些不明白。”
戚梦梧笑了笑，示意一下手上的卷宗：“你是不明白我为何让你去思学峰要这个？”
丽奴点头。这些卷宗她已提前看过，上头是思学峰即将结业的这批弟子的详细情况，有他们的肖像、姓名、生辰、履历、资历、课业成绩、旁人评价等等。
这东西倒不难拿，思学峰是有备份的。而且有的峰主为了给自己的地方找一些得用的人才，也会特意在每批弟子结业前要一份这样的卷宗。
她这次去思学峰，便是用这样的借口。
丽奴道：“他们不过是尚未结业的弟子，有什么值得大人在意的呢？”又忍不住问，“莫非大人是觉得他们未来可期？”
“未来可期？”戚梦梧没忍住笑出声来，随意抖了抖这厚厚的案卷，“丽奴，我告诉你，这么多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庸人与庸才。就算将来真有那么几个能成材的，也犯不着现在就为他们上心。”
“那大人为何……”
戚梦梧似笑非笑：“因为有的人啊，人还没有回来，便迫不及待地也跟思学峰要了一份。”
又道：“所谓知己知彼。我总得知道是哪一个，或者哪几个人，能让那个人如此上心吧。”
戚梦梧先是粗粗翻了一遍卷宗，又看向丽奴：“这么多弟子，你觉得有哪些是值得注意的？”
丽奴略略思索，很快从中挑出了四份。
戚梦梧看了眼姓名，分别是：林昭远、赵思妍、丁洪俊、戚元嘉。
戚梦梧又问：“为什么是这几个？”
丽奴道：“戚元嘉毕竟是内姓弟子。内姓弟子中，他的课业与资历算是相当不错的了。只是此人品行卑劣，口碑极差。”
戚梦梧扫了眼戚元嘉的卷宗，先是特意放到了一边，接着问道：“那剩下的三人呢？”
丽奴答道：“丁洪俊的术法属性是雷，这属性相当稀有，将来或可成大器。而且他的课业成绩和人缘看起来都很不错。不过在实战中，他似乎有些怯懦，故而表现不佳。
“至于赵思妍，她的术法、课业均是上佳。在实战中，她也很是悍勇无畏，表现亮眼。但是她为人高傲，脾性极坏。”
戚梦梧忽地插话：“这个赵思妍……是那个‘赵’吗？”
丽奴点了点头。
戚梦梧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又翻了翻丁洪俊与赵思妍的卷宗，随即还是将这二人的卷宗与戚元嘉的放在了一处。
戚梦梧又示意这手上的最后一份案卷：“那你再说说这林昭远吧。”
丽奴道：“这林昭远的课业几乎全部是甲等，在实战中也不落下风。到现在为止，他在有为峰处接了大小任务共计六十余次，几乎次次圆满，可谓资历深厚。而且后期他基本都是当领队，与他同队过的人没有不交口称赞的，足见其品行。除去出身有些差，几乎是无可挑剔。”
戚梦梧听了，便重点看了看林昭远的出身。案卷上记载，林昭远一开始非是本家弟子，而是出身戚家治下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宗门。六年前，他在除妖的时候，偶遇了有为峰的蒋峰主。蒋峰主旁观全程，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便将其带回了本家。
戚梦梧道：“丽奴，照你的意思，这么多弟子中间，最值得在意的就是这个林昭远？”
丽奴点头。
戚梦梧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先是将林昭远的卷宗与赵思妍几人的放在一处，又道：“虽然这林昭远的出身确实有些差，但再差也差不过出身凡人吧？”
丽奴明白戚梦梧的意思，便道：“大人，出身凡人的那个池怀雪，她的卷宗我也看过了。这人除去出身凡人这点值得注意，其他实在是……”说着，上前将池怀雪的卷宗挑了出来，“大人请看。”
戚梦梧看了看池怀雪的卷宗，便发现池怀雪的课业成绩完全比不上林昭远、赵思妍、丁洪俊三人，甚至连戚元嘉也远远不如。她的课业成绩有大片大片的不合格。
不过再一细看，她所有不合格的课业几乎皆是需要动用灵力的术法课。戚家本就长于术法，术法课自是门类繁多，有这样多的“不合格”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戚梦梧已从之前山门处的争端知道了池怀雪无法修炼出灵力一事。他心想：如此看来，这池怀雪确确实实分毫灵力都没有。
但除去术法课，池怀雪的课业成绩也几乎全是甲等。只有两门课例外。
其中一门是“悟道”，但这一门，在戚梦梧粗粗翻阅卷宗留下的印象里，似乎是无人合格的——包括林昭远。剩下的那门便是“四艺”了，池怀雪只得了个“丙”，也就是堪堪合格。不过戚梦梧觉得琴棋书画这东西属于锦上添花，合不合格的倒也无甚紧要。
至于资历，池怀雪也在有为峰接了不少任务，虽然也几乎都是圆满而归，但相比林昭远，这资历还是太浅。
若论实战，池怀雪得到的评价是“狠厉”。在实战中，池怀雪常为身无灵力所累，但她属于舍得一身剐的那类人，敢和人拼上性命，故而实战成绩倒也不算差，只是难免给人狠厉之感。
要说品行的话，大多数人的评价竟然是“低调”，也有些人说她冷漠。这评价不能说很差，但也着实不怎么好。
戚梦梧想：相比林昭远，这池怀雪似乎确实没有那么值得在意。
只是当翻到“履历”那一栏时，戚梦梧却发现这池怀雪过去的履历几乎是一片空白。
在履历上，池怀雪本是凡人，但在三年前，她忽然间就成为了仙人，而且还是本家弟子。这中间的经历与缘由没有被记录下来。
……也或者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戚梦梧想：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戚梦梧意味不明地笑笑，池怀雪的卷宗与之前四人的放在了一起。
第11章
乌篷船很快在公渡亭前头停下，船头立着一撑桨的老翁。池怀雪不知其名姓，只知道弟子们皆唤他“船翁”。
船上也没有旁人。池怀雪上了船，只见船翁脚下法阵闪烁，再摇动船桨，乌篷船便缓缓腾空而起。
这时池怀雪再回头看去，只见林昭远似乎在原地默默立了一会，便御剑往思学峰的方向去了。
池怀雪很快自林昭远身上收回了目光，因着她发现这公渡船虽是升空了，但却不往前走了。
池怀雪看向船翁。船翁却道：“你可还没给船资呢。”
池怀雪道：“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每月付你二十灵石吗？我上个月外出除妖，今日才回来。上月付的灵石理当没用完才对。”
池怀雪曾经身为凡人，更是出身市井，对这类账目可是敏感得很。
船翁道：“因为我这船资涨价了啊。你去问问旁人，我收他们多少灵石。你现在一月至少得付我五十灵石。”
池怀雪顿时头疼。池怀雪一直修炼不出灵力，她坐这公渡船也就坐了三年。她与这船翁也算是老熟人了。她知道，船翁老早就想给她涨价了。只不过池怀雪出身市井，早年间也练得一手杀价的好本领，故而一直没让船翁得逞。
……看来今日这是又来了。
池怀雪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脸上立刻堆了笑：“旁人是旁人。以咱们交情，怎么能和旁人相提并论呢？我外出除妖的时候，还惦记着阿翁您呢。”
“去去去，头一回跟你涨价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说的。现在少来跟我套近乎。”说着，船翁一指周围，“我跟你说，此处上不接天，下不接地，你要是不把这五十灵石给了，老朽我还就不走了。”
池怀雪：“……”
池怀雪没有气馁，依然笑道：“您看您，怎么还急上了？我觉得吧，我和旁的弟子是不太一样的。”
船翁道：“有何不同？”
“我修炼不出灵力啊。”池怀雪十分自然地说，“旁的弟子，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也就不需要坐您的船了。您不要价高点，到时候也就要不到了。但我不同啊，我还不知道要坐多久呢。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细水长流。您何苦急在这一时半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