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极为重要的交易——无论是对他来说,还是对池怀雪来说。所以他是决定要与池怀雪好好谈一谈的。
当然了,其实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池怀雪宁愿不留在本家,宁愿回裕安城,也不愿意同他交易。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戚无明也不得不承认:池怀雪这个人是当真无法驯服的。
面对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如果上好的草料不能使其顺从,如果酷烈的刑罚也不能使其屈服,那就只能杀了它了。
……可杀了她又有什么益处呢?
他对自己说,那样的话,她还是不能为我所用。
我还是实现不了自己的目的。
其实这段时间看见她不断地挣扎,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不然就放过她吧。
所以或许真的是一时冲动,戚无明没有干涉她被刷下来这件事,却更改了她被分配的地方。不然她毫无背景,又身无灵力,就连裕安城,她也是轮不上的。
平心而论,裕安城这个地方不很好,但也不算很坏。尤其是她作为在本家待过的弟子,多少能受到些优待。再加上她本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想来就算是在小地方,也不会过得太差。
当初他给林昭远机会的时候,就是因为他只想着提拔一下林昭远,而忘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那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今这样惨烈的结果,也非是他想看见的。
尽管从客观上来说,在池怀雪真正来找他之前,都不能排除池怀雪选择回裕安城的可能性。但是与此同时,戚无明心里是又无比明白的:以池怀雪的性子,她绝不可能甘心离开本家。
所以她一定会来找他。
只是……如果这样微末的可能成为现实,他不会阻拦她。
说实话,本家不过是一团裹着金玉的烂絮……离开了也好。
而且,再想一想的话,那件事或许也不是非池怀雪不可。现在想其他的法子,赶快做些其他的准备,或许也还来得及。
也正是因为他在等待池怀雪,所以戚无明自然会关注外头的动静。
同样,也正因此,当池怀雪与那三人在清净峰外争斗的时候,在一开始,他就察觉到了——毕竟他的修为已接近元婴境界。
但他没有现身。
他不是不能出手相助。他甚至不需要出手,只需要说两句话,这些小弟子自然就会离开。
他是在思考权衡。
因为如果池怀雪一个人来,哪怕是三更半夜才下定决心过来,这都很正常。这也都无所谓。但此刻,她正在被不阿峰的人追捕。
她是逃来的!
戚无明觉得自己多少算是了解池怀雪的。池怀雪是个聪明人,也不是喜欢犯事的性子。但她如果犯事,就说明她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她又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所以她犯下的事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她一定是捅破了天!
如果要救下池怀雪,如果帮池怀雪将捅破的天补好,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帮助池怀雪,他将得到什么?
他又要失去些什么?
……其实还是很容易计算的,他将得到的应该只是极为微末的东西,他失去的恐怕要比这贵重很多。
况且这三年来,他失去的东西难道还不够多吗?
他失去的那些,又能去哪里找回来呢?
救她……真的值得吗?
眼看着禁制自动开启,不知为何,戚无明内心里竟然觉出了一点轻松。
也或许还有一点点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怅然。
但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不用再思考这件事了。
他早就给过池怀雪可以自由出入禁制的牌子。
是池怀雪自己拒绝了。
所以怨不得他。
禁制被触发的一瞬间,那三人便知道池怀雪再无前路了。
池怀雪比他们三个更清楚这件事,她看着禁制,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灵箭却又呼啸着袭来。灵箭直朝着船头的法阵而去,可是这时船桨已被削断,池怀雪无法再操纵船身避开这一箭。她想用出剑意,她身边的那个矮个子再次缠住了她。
灵箭射中法阵。
一直流转着光芒的法阵开始闪烁不定。
又是一箭。
法阵上的符文生出裂纹。
第三箭。
法阵黯淡下去。
船身滑行了片刻,然后停住,紧接着像是再也支持不住一般,开始缓慢地下坠。
清净峰已近在咫尺了,但是池怀雪无法驶过去了。
狂风吹来,之前就被掀开的船篷被刮落。它朝着清净峰的方向飞去,但碰上光幕的一瞬,便化为飞灰。
这时那矮个子依然贴身纠缠着池怀雪,以限制她的行动。
但他忽然说:“不要再挣扎了,束手就擒吧。你应该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
不知为什么,这话兼带着义正言辞与一点诚恳。
像是面前这个人只是想抓住一个罪大恶极的凶犯。而池怀雪就是这个凶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没有错。
但是池怀雪莫名觉得好笑。
于是她笑出声来。
但她已无心争辩什么了。就当她真的罪大恶极吧。
反正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忽然再次看向清净峰的禁制。
其实那道光幕,还有光幕之后的清净峰,真的就在眼前了。
难道偏偏就差这么一点点吗?
她几乎精疲力尽了。
有那么一瞬间,池怀雪甚至想高喊:“戚无明,你给我出来!”
因为她知道,戚无明一定在看着。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戚无明今日一定在清净峰。因为今日是她留在本家的最后一天。今日再不求他,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戚无明一定在清净峰等她上门。
搞不好还特意支开了旁人,这样他们才好开诚布公地将一切事情谈清楚。
现在,他们几个人都打到清净峰门口了,难道戚无明感受不到吗?
就算戚无明感受不到,如今禁制都启动了,戚无明怎么可能毫无感觉?!
之所以不现身,无非是在权衡利弊而已。
毕竟他们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做事情之前,当然要想一想。一定得想清楚了,于自己有利的事情才能去做。
池怀雪并不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她清楚地知道,她能带来的利益或许并不能抵消戚无明将受到的损害。
利合则聚,利尽则散。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池怀雪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因为正如沉默也是一种回应,戚无明如今什么都不做就已经代表了他的选择。
池怀雪主动后退。
似乎是困惑于池怀雪的举动,那矮个子一时间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警惕且防备地盯着她。
她一直退到了船舷边。
在这失去了一切动力,不断下坠的小舟上,池怀雪挨个看了看一直与她争斗的三个人,忽然说:“就算我要付出代价,也不该由你们来审判。”
说罢,池怀雪竟纵身朝那光幕跃去!
她很明白,戚无明是不想掺和这件事的。
可纵使如此,她还是要赌上这一把!
因为她是一个赌徒。
因为她已经上了赌桌,她不可能回头了。
因为戚无明……因为你戚无明总是反复无常,左右摇摆!
矮个子与那用弓的人皆愣住,他们都没想到池怀雪竟会作此反应。反而是那女修最先反应过来了,她再次掐诀,那红绸瞬间便朝着池怀雪追去,似乎要捆缚她!
那红绸毕竟是法器,速度到底比池怀雪要快上一些。在池怀雪碰上那光幕之前,眼看那红绸就要缠上池怀雪握剑的右臂。
下一瞬,它就能抓获池怀雪。
似乎眼前这剩下的那一点点距离,就是池怀雪怎么也不可能逾越的。
池怀雪真的穷尽所有手段了。她真的没办法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把灵剑骤然出现。那灵剑极迅疾,甚至超过了红绸的速度。它直朝着池怀雪后心袭去,似乎是要取她的性命。
但在真正要伤害池怀雪之前,它的方向微微偏了,它只是刺入她的肩头。
刺入肩头之后,灵剑的速度不减,池怀雪被它带得继续往前。
她躲开了那红绸,继续朝着那光幕去了。
池怀雪在在半空中回过头,震惊地看着用出灵剑的那个人。
周泓这次可以平静地与她对视了。
确实,他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他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他看得出,她是要去清净峰的。
那么,他可以成全她。
狂风依然大作,池怀雪衣衫鼓动。她那烈烈飞舞的蓝灰色的衣角最先触及禁制,然后化为飞灰。
池怀雪毫不怀疑,如果她自己碰上禁制,也会是同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