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该闭上眼,迎接自己的结局。
但是她还是强迫自己睁着眼。
她不知道戚无明在什么地方,但她看着这一切。
她要看到最后。
三寸,两寸,一寸,半寸……池怀雪的身体离禁制越来越近。在她真正要触碰到禁制的那一刹那,禁制骤然熄灭!
池怀雪知道,她又一次赌赢了。
池怀雪重重地摔在地上。之前公渡船就已经在下落了,所以池怀雪没有摔死,
她只是断了很多根骨头。
但她终究是……活下来了。
第101章
当池怀雪落入清净峰,无论这四名不阿峰弟子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思,都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禁制已然熄灭,没有任何东西阻拦他们,但他们不敢再往前。因为拦在他们面前的,是比任何禁制都要强力的,名为“权力”和“身份”的壁垒。
池怀雪知道他们不敢追来,她并不在意他们——她也没有精力再去在意他们了。此刻她全部的心神都被剧烈的痛楚牵扯着。
说实话,她的运气已经算是不错了。她落在了草地上——起码没有直接摔在青石地面上。但这也并不能卸去多少冲力,或许她全身的骨头都在一瞬间摔断了,五脏六腑无一处不在剧痛。身下慢慢有血洇出来,她不知道是哪里的伤口。她也无力去查看了。因为痛苦,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是就连喘息这样的动作也在牵扯着身上的伤——无论是骨头,还是内脏——这让她的痛苦更甚了。
她确实还没有死,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撑多久。
戚无明终于现身了。他朝着池怀雪走来。
这个人还是一袭白衣,手执玉扇,身姿如松如竹,仿佛这些年从未变过。
池怀雪咬着牙,想站起来,但是她的腿骨断了。她的双腿无法再支撑起身体,她再一次重重摔在地上。
她只能尽力抬着头。
戚无明来到她身前,站定,垂眸。
两人视线相撞,却俱是无言。
最终还是池怀雪先动作。她的臂骨也断了,但她还是咬着牙,忍着痛苦,一点一点控制着自己的手臂。她想去抓戚无明的衣摆,可是一阵风吹来,那衣摆太飘忽,她没有抓住。于是她转而重重地抓着戚无明的靴子。
身下渗出的血早就染红了手掌。当她抓着鞋帮,那双白靴便印上了血污。之前被她触碰的衣摆也同样不干净了。
他瞧着没有方才那样体面了。
不知为何,她心头竟然浮上了一点隐秘的快意。
可是那快意毕竟隐秘,又一闪而逝,所以池怀雪甚至还没来得及察觉。
戚无明忽然蹲了下来。之前他俯视着池怀雪,如今他的视线倒几乎与池怀雪齐平了。
但他微微蹙着眉,手里紧攥着无尘扇。他似乎想用无尘扇将池怀雪的手打落下去。可无尘扇刚伸出去,他又改了主意。
他改用手。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池怀雪的手。
戚无明修习的是冰系术法,寒意入骨,他的体温很低。但戚无明曾与池怀雪不止一次击掌为誓,所以他很清楚,池怀雪是体温偏高的那类人。这对他来说,甚至几乎是有些炽烫的温度了——就像是那股永远顽强的生命力。
可是此刻,他感受不到这样的温度。
因为失血,因为重伤,因为痛楚,她的手指一片冰凉——像是死人的温度。
……倒让人不习惯。
就好像是……这样的状态,不该出现在这个人身上。
因为掰开池怀雪的手指,戚无明手上也染上了血。他盯着指尖上的鲜血看了片刻,又忽然感觉一阵如芒在背。原来是池怀雪一直在盯着他。
曾经的困惑再一次浮上心头:明明是池怀雪重伤濒死,明明是她走投无路,明明是她在求他,可是她的眼神竟然还能这样硬。
莫名地,他忽然想:你脾气这样硬,死都不肯服软,又有谁会愿意怜悯你?
鬼使神差地,戚无明伸出沾上鲜血的那只手,盖住了池怀雪的双眼。
看不见这双眼睛,似乎一切事情终于回归了它本来的面目。
于是戚无明觉得自己可以怜悯她。他可以为她争取一个全尸,可以让她自己选一个没有痛苦的死法,还可以好生安葬她。
就像是往乞丐碗里丢几枚铜板,这就是怜悯的最大限度了,不是吗?
可是池怀雪也伸出手。
她明显很痛苦。她的动作很慢,但是无比坚定。
这次她抓住了戚无明的手腕。她用尽了仅剩的气力,戚无明竟然觉出了一点疼痛。
她将戚无明捂着她双眼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扯下来。
她不肯被蒙上双眼。
于是那双眼睛还是盯着他。
戚无明与她无声地对视着。
过了许久,戚无明打破了沉默。
他问:“怎么……这样狼狈?”
其实这是一句无需再问的废话。戚无明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莫名问出了这句话。
池怀雪也不肯装糊涂。她说:“公子应当心知肚明。”
戚无明由是想:她果然知道我知道。
戚无明挪开了视线。他不再与池怀雪对视。于是戚无明听见了一声笑。
笑声被压得极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他竟然生出了恍惚。因为他觉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真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池怀雪的笑很熟悉?
在他的印象里,池怀雪很少笑——刻意讨好的时候除外。
因为她太专注。她总是盯着她想要得到的东西,并且不撞南墙不回头。所以她总是不轻松的。
这时候戚无明终于想起股熟悉感到底源自何处:这是因为以前,他自己就经常对着池怀雪这样笑。
——那是一声嗤笑。
所以,这是时隔数年的回敬吗?还是基于其他的理由?
这一瞬间,除去一点莫名的古怪的感受,戚无明发现心中竟然涌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是愤怒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又想:我应该为此而愤怒吗?
或许应该吧。但是……又何必同她计较?
如果我救她,那么这是一件可以放过去的小事,没有必要揪着不放;如果我不救她,那就……更没有计较的必要了。
可是就算是将池怀雪放进来了,其实戚无明也还是没有想清楚。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时冲动。如果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怎么可以由一时的冲动来决定。
不过此时此刻,看着狼狈不堪的池怀雪,戚无明还是决定先做另一件事——也为自己争取一点考虑的时间——起码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戚无明的视线下移,先是掠过池怀雪那双有着强硬眼神的眼睛,然后是面上的疤,还有紧抿着的双唇。
池怀雪只是笑了一声便止住了,因为她还记得自己的处境。其实她连这一声嗤笑都不该发出来——这更像是不受控制自心底里发出的。
虽然那声笑被压得极低,虽然她随后便紧抿了唇,但是那唇角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残留着的,无法驱逐也难以掩饰的那一点轻蔑和不屑——也或者还夹杂着其他的什么。
戚无明的视线在池怀雪的唇角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池怀雪的肩头。
那里还有一把灵剑,伤口在不住地渗血。
戚无明拿出无尘扇,在那灵剑上轻轻一敲。只是瞬间,那凝成实质的灵剑便化为齑粉,纷纷飘散。
伤口的鲜血涌出来。
戚无明先是看着。见池怀雪没有任何动作,便想起池怀雪臂骨也断了。他垂下双眼,到底是取出一方帕子,替池怀雪摁住了伤口。
这时他下意识抬眼,竟然瞧见池怀雪眉目微动,随后双唇抿得更紧了。于是之前唇角残留着的那些东西消失了。或许也不是消失了,只是彻底收敛起来了。
这倒让戚无明有些不明白了。
他觉得池怀雪应该更加得意才对——虽然戚无明无所谓她得意与否。反正她的命总还是握在他手上的,一切全在他一念之间。
可是有一瞬间,他却忍不住在想:你池怀雪想要的,想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心里是这样想的,戚无明空闲的那只手到底还是抚过了腰间的玉佩。下一瞬,掌心便凭空多出了数枚丹药。
对于这些丹药,池怀雪多少是有些防备的。
戚无明道:“想杀你很容易。不至于用毒。”
或许池怀雪是相信了他,或许也不过是别无选择。紧抿着的双唇慢慢松动了。
戚无明直接将那些丹药塞进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随后暖流涌便周身。池怀雪身上的痛苦被极大地缓解了。
池怀雪知道自己不能耽搁了。她迫切地想说些什么。
因为她知道戚无明素来是反复无常的,当然,说难听点也就是左右摇摆。所以戚无明此时此刻的态度和行为绝不代表他就打算救她了——说不定只是想给自己争取一点考虑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