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池怀雪对这个“反复无常”这个特质本身是没有什么想法的。这固然难以被算作一个值得被赞扬的特质,但当年正因为戚无明的反复无常,她才能活下来。
一个人不可能好处占尽。如果这个人从什么事中尝到了甜头,那么就一定得忍受这件事带来的苦果。这就像是一枚铜钱的正反两面,终究是避不过去的。
所以此时此刻,池怀雪也必须面对“反复无常”这点带来的坏处。
她清醒地知道:将她放进来绝不意味戚无明是下定决心要保她,说不定只是他一时冲动。他既然会往这边摇摆,那就也有可能会往另一边摇摆。
——他会怎么做,谁都说不好。
她必须在这样的不确定中找到确定。她必须说服戚无明保下她,还必须让戚无明真正下定无可动摇的决心。
唯有如此,她才能活下来。
可是戚无明似乎也觉察出了她意图。他忽然伸手绕到她的后颈。
池怀雪不解地看着他。戚无明不解释任何话,只是并指如刀。这时他微微顿了一下,但还是朝着池怀雪的后颈重重地劈了下去。
眼前这个过分强硬和倔强的人终于瘫倒下去,似乎失去了意识。戚无明用一种难言的目光看着她,双唇微微动着。
于是在池怀雪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过来:“……你实在是聪明得让人讨厌,现在我不想听你说话。”
第102章
一片黑暗中,池怀雪听见了流水的声音。
这水声时断时续,但始终就在耳边,异常清晰。她忽然觉得异常干渴,喉咙像是有火在烧。
于是她顺着流水的声音寻过去。
不知道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她几乎精疲力尽了,却还是没有找到那股水流。
真奇怪,明明那声音一直就在身边。
可池怀雪还是在往前走。走着走着,远方忽然出现了一些闪烁着的星子。池怀雪有些困惑地走过去,却发现那些不是星子,而是不断闪灭着的光点。
她朝着光点伸出手,整个人却骤然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席卷。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周遭的黑暗在瞬间褪去。
——池怀雪睁开了双眼!
她猛地坐起,却见身上正盖着柔软的锦被。她还穿着之前那件沾满血污的衣裳,但床头叠放着新衣。这时她发现身上的骨头有不少竟自动长好了,痛苦自然也就大为缓解——应该是丹药在起作用。如今虽然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痛楚了,但更多的不过是虚弱与疲惫。
池怀雪忽然想:效果这样立竿见影,应该是珍贵难寻的丹药吧。
“醒了?”耳边忽然传来这么一声。
池怀雪猛地一扭头,瞧见的却是放下来的纱帐,以及映在纱帐之上的,影影绰绰的人影。
隔着这样一层纱,她瞧不清戚无明的面容,只能瞧见他坐在桌边,手持着酒壶。哗啦一声,酒水撞入杯中,随后被他一饮而尽。
池怀雪便明了了,原来之前梦中听见的水声,便是由此而来。
戚无明又道:“醒了,就先把衣裳换了。”
说罢,他起身。一阵脚步声之后,池怀雪又听见了门阖上的声音。
池怀雪掀开纱帐——那布料轻盈柔软得几乎让人持握不住,这时戚无明果然已不在屋中。
床头那件新衣是一件浅青色的窄袖襦裙,上头团簇着墨绿色松枝纹样,比她身上这件统一制式的蓝灰色弟子服要精致不少。
池怀雪直接在床帐中将衣裳换了。这衣裳竟然很合身。
方才掀开床帐的时候,她便瞧见外头的夕照正透过窗格照进来——又该服药了。
她又取出穆家的丹药,服了一粒,这才下床去。
她还很虚弱,步履也很是虚软。不过现下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她先是环视了一圈,只见整间屋子的陈设幽静清雅。但奇怪的是,她竟然在靠窗的条桌上瞧见了妆奁。
池怀雪有些困惑地走过去。打开妆奁,一面菱花镜便自动支了起来,里头映出的人影眉峰微蹙,双唇也是微微抿着。她又打开里头的小屉,却见里面干净得很,除去红木梳与各色发带,竟没有其他的东西。
池怀雪的双唇抿得更紧。犹豫了一下,她又打开了边上的柜子。柜子里头放着衣裳被褥,这都是十分正常的。可是池怀雪拿出一件衣裳,放在身上比了比……依然是合身的。
她将手上的衣裳塞回柜子,砰一声关上了柜门。
不过池怀雪还是知道,这些事情也不那么重要。
她坐在桌边,深吸口气,略略想了想,定了定神,这才唤了一声:“公子。”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戚无明走进来。
就算是池怀雪刻意让他在外头多等了一会,他面上也没有半分不耐,只是上下打量了池怀雪一眼。
但他不做任何表态,只是径自坐到桌前,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这时候戚无明瞥了她一眼,忽道:“你可以回床上歇着。”
池怀雪摇了摇头,戚无明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池怀雪想说些什么。
但万语千言,也总要有个头。
那就先从不怎么紧要的事情问起吧。
于是池怀雪示意着自己身上这件衣裳,问道:“公子如何知道我的尺码?”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本来想推给芍药,但戚无明想了想,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于是戚无明道:“你的身量,十六岁的时候就基本长成了。”
顿了下,又道:“你十六岁的时候,芍药常常外出办差,有些事情是我经手的……你不要多想。”
其实池怀雪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答案。她的眼神闪烁了一瞬,最终她抿了抿唇,轻轻地“哦”了一声。
尽管是池怀雪挑起了这个话题,但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下去了,于是她说:“那公子……当真自信。”
因为很明显,这个房间,还有房间里的东西,是为她池怀雪准备的。
那么戚无明为什么早早准备好了这一切?
无非是觉得池怀雪是必败无疑的。
她迟早得接受他的条件,她迟早得为他卖命,她迟早得受他掌控。
戚无明双唇微动。他似乎也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瞧着戚无明饮酒,梦中那股干渴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忽然很想尝一尝这酒的味道。
于是她拿过桌上的杯子,看着再一次给自己斟酒的戚无明,问道:“公子可愿分我一杯?”
戚无明的动作顿住。他看向池怀雪:“你确定?”顿了下,“以你现在的状态,喝酒是不会感到舒服的。”
池怀雪点点头:“我确定。”
戚无明到底给她斟了一杯。但当池怀雪拿起杯子,戚无明又猛地将那杯子夺过去,自己饮了里头的酒。
他又重新拿了个杯子,倒了些水。但茶壶里的水是凉的。戚无明指尖忽地泛起一点光芒,在杯壁上写划着什么。待他撤回指尖,一道符文便成型了。过了一小会,符文的光芒熄灭,那杯水变得温热,刚好适合入口。
池怀雪垂眸看着那杯水,慢慢饮着。温水入喉,干渴的感觉大为缓解,甚至让人感到一丝熨帖。
见状,戚无明又问:“你还要吗?”
池怀雪摇了摇头。
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与戚无明在细枝末节的地方纠缠太多了。这不是她的本意。或许她应该直入主题了。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是十分不妙的。
因为戚无明之前打昏了她。
那么在她醒来之前,戚无明去做什么了?
无非是去了解事态了。
这对她很不利。因为她失去了主动权。
更不妙的是:戚无明的态度太好了。
以她对戚无明的了解,态度越好,问题越大。
如果戚无明挂脸子,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甚至作妖折腾她,那反倒可以让人松口气。
可是如今……
于是她问:“公子做好决定了吗?”
戚无明点了点头。
他说:“明日会有不阿峰的人上门。到时候我会将你交出去。”
戚无明说得如此自然,就仿佛不是在谈论池怀雪的生死,而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池怀雪心想:果然如此。
戚无明又环视了一圈,又道:“这里的东西是给你准备的。你若是有喜欢的,到时候我可以烧给你……都烧给你也可以。”
说到这里,戚无明顿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如果你不想被不阿峰的人带走,那我也可以亲手送你上路。”
池怀雪垂下双眸。
但她并不理会这些话,而是笃定道:“公子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戚无明摇头:“我就是这样想的。”
池怀雪道:“公子虽然做了决定,但还没有下定决心。”她刻意区分这两者,“否则我不可能在这里同公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