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明还是摇头。
池怀雪还想说些什么。
戚无明却抢道：“你如果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听一听。如果你是想说服我，那还是算了吧。”
池怀雪道：“那我的心愿就是希望公子保下我。”
戚无明摇头：“做不到。”
池怀雪并不意外：“既然如此，那我的心愿就是希望公子能听一听我的话。”
戚无明沉默不语。
池怀雪倒是笑了：“公子在害怕什么？如果公子真的下定决心，那么我就是个将死之人，难道将死之人的几句轻飘飘的话就会动摇什么吗？听一听又有何妨？如果公子还没有下定决心，却连我的几句话都不肯听，难道将来就不会后悔吗？”
戚无明还是沉默。
池怀雪便道：“既然公子不说话，那我便当公子默认了。反正公子对将死之人素来是很宽容的。”
池怀雪正要继续说下去，戚无明忽道：“你杀了十五名内姓弟子。你杀的人太多了，做事又不隐秘，给抓了个现形。”
池怀雪便问：“所以呢？”
戚无明仿佛没听见这句话，只自顾自说道：“你知道这件事惊动了多少人吗？”
池怀雪又问：“这重要吗？”
戚无明又道：“连家主大人都知道了。”
池怀雪再次问了一句：“所以呢？”
戚无明道：“我保不了你。”
池怀雪却一副笃定的神色：“公子保得住。”
戚无明只是摇头。
池怀雪的神色依然笃定：“因为我无罪。”
“你跟我说没有用。”
“无论跟谁，我都是同样的说法。我是无罪的。”池怀雪极其认真地说，“我是名门正道。”
戚无明觉得荒谬：“你杀了那么多内姓弟子，还想当名门正道？我告诉你，你现在连当魔修都……”戚无明忽然顿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你是这个意思？”
池怀雪露出了一点笑容：“那些内姓弟子相互勾结，欺上瞒下，栽赃构陷，杀害同门。他们才是魔修。我是诛杀魔修的名门正道。我在激浊扬清，惩恶扬善。难道不是吗？”
戚无明：“……”
直到此时，戚无明终于彻底理解了这桩事情的种种不自然之处。比如池怀雪并不愚蠢，也不是大意之人，但是竟然会在凶案现场被抓个现形，甚至还当众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如果她没被抓现行，甚至哪怕只要咬死了不认，这件事都还有操作的空间——比如，找个替罪羊。
她将自己逼到了绝处，其实也是在将他戚无明逼到绝处。
因为这样的境地，如果还要保她，那就一定不能是包庇她池怀雪行凶杀人。
相反地，她池怀雪必须是名门正道。就算是杀人纵火，那也是在行正义之事。
那么，就只有将她杀死的人统统打为魔修。
如果那些人是魔修的话，之前死去的林昭远几人也就是惨遭魔修的迫害了。
戚无明终于明白了池怀雪的真正目的。
——她杀那些人不仅是要报仇雪恨，更是要为林昭远他们平反昭雪！
第103章
戚无明不由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忽然间，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并不真正了解她。
就像是……其实他不是没想过池怀雪有可能对那些内姓弟子展开报复。但他觉得池怀雪应该会用一种隐秘的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也或者是直接借刀杀人……也就是借他的手。
如果是这样，他并不反对——只要事情的影响还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但他没有想到，池怀雪竟然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实现自己的目的。
戚无明又忽然想：……也或者，她也不过是别无选择。
在理解了池怀雪的真正目的之后，她的心思也就很好猜了。
对于他戚无明来说，让那些人“死于意外”，这件事或许是可以商量的；但是要为林昭远他们平反昭雪，这却是万万不能的。因为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如果给林昭远他们平反，那就势必要给那些内姓弟子定罪。这其中牵扯颇深，是他戚无明不愿意掺和的。
所以池怀雪选择先斩后奏。
现在木已成舟，如果戚无明选择保她，那事情就一定会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相对地，如果戚无明放弃她，她也必定尸骨无存。
要么赢下所有，要么万劫不复。
戚无明不由说：“那你也真是……自信得很。”
池怀雪明白他的意思，便说：“我不知道公子会不会救我，这是我无法左右的。”
戚无明微微垂眸：“……你又在赌。”
戚无明发现自己竟然有些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但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莫名的想法：她池怀雪可以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惜一切，如今却不得不将自己的生死前途尽数交到他的手上，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过这样的想法到底是一闪而逝，戚无明又问：“杀了他们，难道还不够吗？”
池怀雪摇头：“不够。”
“为什么？”
池怀雪看着他：“无论他们以何种方式死去，只要他们的罪行没有大白于天下，那他们就不过是‘不幸殒命’。这不够公道。”
“为什么？”戚无明又问了一遍，“你不是个执着于公道的人吧？”
她是个执着的人。但她执着的是其他的东西。
“我不是。”池怀雪承认了这一点，顿了下，又说，“……但他们是。”
池怀雪沉默片刻，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蜷了几下，这才接着说下去：“丁师弟在堂前认罪，是为了我们能够有公道；思妍做了那么多事，是为了让真相昭彰，还丁师弟一个公道；林师兄哪怕献祭自身，都要杀了戚元嘉，是为了以血偿血——也还是为了公道。我要将……他们想要的公道还给他们。”
……公道。
戚无明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字眼。或许已经太久没有想过这些了，如今听池怀雪长篇大论地谈论着“公道”，他竟然觉得陌生。
戚无明觉得自己应当笑出声来才对。
因为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还有如此天真的一面。
但他又觉得，或许还是自己不够了解她。
因为执着到极致，不就是一种天真吗？……正如她天真地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戚无明没有笑出来，也没有做任何表态，只是又默默地给自己斟酒。酒液撞入杯中，细小的液珠溅出来。待一杯满了，他拿起杯子，本来正往唇边凑，又忽地停下，将杯子放回了桌上。
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你既然想要真相大白，那你有证据吗？”
池怀雪摇头：“没有。”
曾经有过，但现在没有了。
戚无明重新饮尽那杯酒。他垂下眼，空了的酒杯在他指间来回转着。最终他说：“你连证据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
池怀雪道：“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什么意思？”
池怀雪看着他：“用你的权势，打败他们的权势；用你的权力，战胜他们的权力。”
这一次，戚无明终于没忍住笑出来了。他先是一声嗤笑，随后是冷笑，再然后，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在笑些什么。他只是笑得停不下来。
池怀雪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戚无明终于止住笑，但眼神却骤然冷下去。
只听他道：“池怀雪，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口口声声说要将公道还给林昭远他们，但你实际上拿不出任何证据。那些内姓弟子借助权势构陷你们，你也想借着我的权势谋害他们。你跟他们真的有分别吗？你觉得这就是真正的公道吗？”
仿佛被戳中心事，池怀雪的眼神闪烁起来，但她还是说：“我没有做错。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他们难道不该有这样的下场吗？！”
戚无明却反问：“你不是在跟我谈论‘公道’吗？公道可不止是快意恩仇，它不是凭着个人爱恨好恶就可以随意玩弄的东西！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池怀雪偏过眼：“……我不懂这些。”
戚无明又笑了：“你都不懂这些，却来跟我大言不惭地谈‘公道’？！”
戚无明觉出一阵难言的恼怒，也许是在恼怒池怀雪，也许是在恼怒其他的什么，但他终究是恼怒。于是他说：“池怀雪，你只是想报仇而已，那就不要打着‘公道’的旗号！这面旗子已经够脏了！”
其实戚无明也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因为这已经是池怀雪能做到的极限了。还要她做得更多，那实在是强人所难。而且池怀雪做到这个地步，其实也是想为她的朋友做些什么。
……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难道报仇就不是公道吗？
就算心里是明白这些的，但戚无明还是恼怒。不过他终究是不打算再说下去了，于是他极力压抑着心中怒火，不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