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他看了池怀雪一眼。看得出来，对他的这一番话，池怀雪并不是毫无反应的。她咬着唇，眼神甚至有些发狠，但是一句话也不说——她也在极力压抑着自己。
过了一会，戚无明觉得怒火稍稍褪去，这才接着道：“权势确实能打败权势，权力确实能战胜权力，这点没有错。但你知道权力从何而来吗？”
池怀雪沉默不语。
“你不知道。”他说，“你都没有真正接触过权力，你却在这里跟我谈权力！”
看着这样的池怀雪，不知为何，那股怒火又几乎要重新点燃。
但戚无明还是尽力压抑着心底生出的怒气，以至于嗓音甚至有些沙哑：“现在我告诉你：权力，来自于支持你的人。”
戚无明顿了一会，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支持你的人是你的上峰也好，是你的下属也罢，也或者是你的同僚，但总之，支持你的人越多，你手中的权力就越大。所以，如果支持你的人不够多，那你就什么事也做不成！如果没有任何人支持你，那你就什么也不是！”
戚无明又顿了一会，这才接着道：“因此……你不能背叛那些支持你的人。你背叛了他们，他们就会抛弃你。那你就失去了权力。”
他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他再次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饮着：“你在找上我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也姓戚。”
这是客观的现实。也是戚无明自己不得不承认的。
现在无数人欲杀池怀雪而后快。
这不仅是为那些死去的内姓弟子报仇，更是为了杀一儆百。因为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池怀雪这个外姓弟子竟然敢对内姓弟子行凶，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如果不杀掉池怀雪这个行凶之人，想必有很多人要睡不着觉了。
对于戚无明来说，且不说他最后到底能不能保下池怀雪，但只要他展现出这样的倾向，他就势必会失去某些人的支持；还在观望的另一些人也一定会更加迟疑。
如果他做得更多，那他就会失去得更多。
毕竟一个戚家公子，竟然不维护内姓弟子的利益。那些手握权势的，同样姓戚的人会怎么想呢？
就算最后他真的保下了池怀雪，到时候池怀雪能活下来，林昭远他们能平反，或许众多外姓弟子也能借此事找回一些公道，得到一些权利。
可唯有他自己，什么也得不到。
只是在失去。
他又问池怀雪：“难道我要用我的权力，为你们讨个公道吗？”
或许他的话也激怒了池怀雪。她在盯着他，那眼神满是不甘、倔强、愤怒……就像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一瞬间，戚无明莫名想起了很多往事。他忽然说：“……这样吧，还是老规矩。给你一句话的时间。你试着说服我吧。”
尽管在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想过给池怀雪说服他的机会。
但他又想：……算了，无所谓了。
反正这次，她绝无可能再说服他。
池怀雪还是盯着他，但一时间没有说话。
戚无明便道：“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我就住在隔壁。如果你想好了，可以来找我。”
说罢，戚无明起身。他还顺便带上了酒壶和酒杯。
可走到门口，他却听见身后唤了一声：“公子。”
戚无明回身：“……这么快就想好了？”
池怀雪依然用那种不甘、倔强、愤怒的眼神盯着他。
随后她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道：“这世上痛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希望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能不再受苦。”
说罢，池怀雪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当年公子自己说的话。想必公子早已经忘了吧。”
啪。
戚无明手中的酒杯被捏碎。
第104章
瞧着这样的戚无明，池怀雪冷笑出声：“怎么？公子终于想起来了？”
戚无明本来已趋于温和的神色骤然变得冰冷：“住嘴！”
池怀雪却还在笑：“你当年说了什么？你说不想让这世上的人再承受痛苦。我们这些外姓弟子难道就不算这世上的人吗？！丁师弟，思妍，林师兄，他们何其无辜！他们无一不是受尽苦楚而死！你做了什么？你只是眼睁睁看着！”
砰！
戚无明猛地摔了手上的酒壶。
精美的酒壶四分五裂，酒液流了一地。
戚无明的眼神也变得极其可怖，像是随时都会暴起杀人那样：“我让你住嘴！”
池怀雪眼神不屑：“公子如今这么小心翼翼地计算得失，真是好生穷酸啊！你还敢说‘此心光明’吗？！你现在这副样子，你当年预料到了吗？！”
盛怒之下，戚无明手上凝了灵力，似乎真的打算杀人了。明明手已经扬起来了，但那即将施展出去的灵力到底还是被收回去了。最终手掌重重落下。然后是响亮的“啪”的一声。
池怀雪的唇角流下鲜血。
戚无明看着池怀雪红肿的面颊，又看着自己的指尖，有些怔神。
他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这不是他的本意。这不是他想看见的结果。
他和池怀雪一开始在谈论什么来着？
他怎么就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他怎么被激怒到这个地步？
池怀雪捂着脸，却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事到如今，她终于感受到了某种切实的快意。是的，她觉得痛快。因为这些年，她头一次看见戚无明如此失态。
……也不对，除去蜃楼那次。相比之下，还是蜃楼那次更加失态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此处，池怀雪心中竟然生出那么一点点遗憾来。
不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对于戚无明来说，哪怕直接杀了她，都好过这样掌掴她。
因为不体面。
听着池怀雪的笑声，再看着池怀雪眼中控制不住流露出的那股快意，戚无明终于醒悟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池怀雪做这些事，恐怕不止是为了报仇雪恨，也不止是为了给林昭远他们沉冤昭雪，应该还有一层隐晦的，不能说出口的目的。
所以戚无明直接问了出来：“你是在……报复我？”
如果他选择保池怀雪，就算池怀雪无法想象他具体会失去些什么，但她也应该很清楚：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让他付出代价！
当然了，这同样是一场赌博。
她池怀雪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这时候，池怀雪面上的那点笑敛去了。她知道，否认也没有意义了。
于是她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戚无明，承认了：“是。”
“为什么？”戚无明忍不住问她。想了想，他又问：“是为了三年前那些事吗？”
“不。”池怀雪摇头，“你说过，我们扯平了。”
“所以是为了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
“是。”
戚无明觉得荒谬：“我问你，从始至终，我有强迫过你吗？”
“没有，公子只是提出了交易。”
“你那些洗髓伐骨的材料是我毁掉的吗？”
“不是。”
“那是我在构陷你们吗？”
“不是。”
“是我在其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吗？”
“不是。”
“你的朋友最终是死于我手吗？”
“不是。”
“那你在结业大考里的名次是我夺走的吗？”
“不是。”
戚无明忍不住冷笑：“既然这些都与我无关，那你有什么理由报复我？！”
池怀雪看着他。她的眼神明明是平静的，但这里面竟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
她说：“因为你不是顾小芸，你是戚无明。”
“什么意思？”
戚无明看见池怀雪眼神中的火焰愈燃愈烈。
池怀雪道：“也许我不够理解权力，但是这世上还有另一样东西，那就是责任！你有多大的权力，你就要背负多重的责任！这样浅显的道理连我都明白，难道你戚无明不懂？！
“你是戚家公子，他们是戚家弟子。他们有供奉你的义务，那你就有庇护他们的责任！否则要你做什么？！要你有什么用？！不如去供奉一根木头！”
“你来跟我谈责任？——你来跟我谈责任？！”戚无明竟也失去了冷静，“你懂什么？！
“整个戚家，登记在册的仙人有三百一十九万，其中戚家弟子一百零三万，内姓弟子二十一万，能被称为嫡系的至少有三万！这样多的人，这样多的是非，我庇护得过来吗？！我管得过来吗？！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不是神！！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戚家公子而已！”
池怀雪却还是用那种愤怒的眼神瞧着他。她的眼神极愤怒，语气却极平静：“这就是公子选择什么都不做的理由吗？因为这些事情难度太大？因为你不是神？还是因为你冲击境界失败了，是夹着尾巴回来的？所以你不敢再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