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知道，这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说出来了——还是用这样难听的话。
戚无明三年前就已是金丹修为，前段时间又在闭关，出关之后，身体又虚弱异常，甚至需要玉叶琼枝来帮助恢复。
除去冲击元婴境界失败，因此而元气大伤，池怀雪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更何况，戚无明根本不是那种喜欢张扬的人。他回来的那天，却偏偏广而告之，大张旗鼓，还说什么修为大涨，接近元婴境界——呵，倒也不是假话。
他这么做，无非是在虚张声势，无非是在丧事喜办，无非是在粉饰太平。
戚无明猛地将无尘扇抵住了池怀雪的咽喉：“你真是不怕死！”
池怀雪却一动不动，反而笑了出来：“怕死不怕死的，反正我已经站在这里了。公子想杀我，不也就是动动指头的事情吗？”
池怀雪又道：“不管戚家有多少是非，不管你管得过来，还是管不过来，但林师兄他们，你看见了。你看见了，却无动于衷，默许着这一切发生。是你在纵容那些人！”
说着说着，像是怒火彻底被点燃，她用手指着戚无明，开始口不择言：“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尸位素餐，无所作为，所以他们才死了！要你这戚家公子有什么用？！你坐在这位子上有什么用？！不如滚下来！我若是坐上你的位子，一定比你强上万倍！”
“好啊！”戚无明怒极反笑，“你去坐！若是哪天得了机会，你尽管去坐！”又冷笑一声，“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可千万别忘记留我一命！让我瞧一瞧你到底是怎么比我强上万倍的！”
“好！！！”怒火之下，池怀雪一时冲动，竟然也真应声了，“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哈哈哈，饶我不死！连你也来教训我了？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戚无明彻底被激怒，之前收着没有说的一些话也统统说出来了：“从始至终，你都是能够选择的，但你选择你的朋友了吗？你没有！你选择你自己的时候，难道就没有预料到你的朋友会因此而死吗？！你这么聪明，你心里真的一点预感都没有吗？！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自己？！我纵容了那些内姓弟子，你不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走向绝路吗？你池怀雪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你在这里，跟我这么义正言辞，跟我谈公道和责任，你就不心虚吗？！”
戚无明与池怀雪都是理智且聪明的人，但是怒火竟然淹没了他们的理智，他们再一次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池怀雪盯着戚无明不断开合的双唇，连指尖都在颤抖。
她想：住嘴！给我住嘴！
他为什么还不住嘴？！
她退了一步，后背正好撞在架子上。她碰到了架子上的花瓶。
戚无明还在说。但池怀雪一点也不想听这些。
她将手背到身后，抓住了花瓶，朝戚无明头上砸去！
她想：给我住嘴！
哗啦！
戚无明本不该被砸中的，但是他根本没想到，池怀雪竟然敢来这一出。
猝不及防之下，再加他现在虚弱得很，他竟然被砸得头破血流。
戚无明先是下意识捂着额上的伤口，又撤回手，盯着掌心里的鲜血，整个人似乎有些怔愣。
池怀雪也愣住。
怒火终于开始消退，理智慢慢回笼。
两人相互看着，俱是无言。
最终是戚无明打破了沉默：“你觉得我应该杀你吗？”
池怀雪道：“……我觉得不该。”
戚无明笑了一声，像是嘲笑，却不知道他到底在嘲笑谁。
但他到底没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了。
两人又是无言。过了片刻，戚无明又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公子请讲。”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为什么向我屈服了？”戚无明顿了一下，“如果你坚持到底，你不就能回去了吗？”
池怀雪笑了一声：“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公子不也料中了，我是绝不会甘心的吗？”
又道：“这难道不是公子想看见的吗？”
戚无明却沉默。
池怀雪便问：“那公子到底想看见什么？”
戚无明还是沉默。
池怀雪也默了一瞬，随后道：“不管公子到底想看见什么样的景象，我觉得……公子身上是有责任的，这是公子必须要去承担的。公子这样一味躲避下去，绝对等不来自己想看见的结果。”
其实说来也很讽刺。三年前，她跟随戚无明的时候，她对自己的定位是佞臣。所以只要戚无明高兴就行了，其他的事她都无所谓。如今池怀雪第一次像忠臣一样劝谏了戚无明，却是为了实现她自己的目的。
听着池怀雪的话，戚无明先是偏开视线，随后又垂下眼，轻声问道：“你这算不算是……慷他人之慨？”
池怀雪默了一瞬：“……我也不知道。”顿了下，“我只知道，很多时候，世事难两全，好像这是没有办法的。所以，如果真到了必须付出代价的时候，也只能去付出代价了……不是吗？”
戚无明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忽然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能从你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也没想到。”
戚无明点了点头。他不说话，只是又抹了一把额上流下的鲜血，随后便朝屋外走去。
一直走到门口，他停住，回过身，笑了一声。说不清这笑容到底嗤笑还是冷笑，也或者不过是他在自嘲。
但他说：“池怀雪，这次你又赌赢了。”顿了下，又道，“但你记住，你这样喜欢赌，迟早有一天，你一定会一败涂地。”
第105章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三月初八，清晨。
戚无明盘膝坐在榻上。他咳了两声，伸手抚上肺腑的位置，这里的气血还不是很顺畅，直教人郁郁。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代价的，冲击境界也是如此。修为越高，那么冲击境界失败的时候，承受的反噬也就越重——这就像是站得越高，跌得越狠。
但他与池怀雪是不同的。如果说池怀雪毫无天赋，以至于半分灵力都修炼不出来的话，那他就是池怀雪的反面，他仿佛天生适合修行。
这非是他自夸，而是事实如此。他于弱冠之年结丹，四门三宗，乃至仙盟，从没有这么年轻就结丹的仙人——这还是他在被带回戚家之前，从未接触过修行的情况下。
所以他自然而然备受期待。
那一年，一直到遇上池怀雪以前，都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至于遇上池怀雪以后，那就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那些事情经历得越多，他也就离“意气风发”越远。
有时候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如果说遇上戚长安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那遇上池怀雪有可能就是他人生的第二个转折点。
当然，这样的感觉，连他自己也觉得荒谬可笑。所以他也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不过不论其他，单论修行的话，其实还是很顺利的。
不久之前，他还自信满满地去冲击元婴境界。当然，他也没有因为自信而轻忽这件事，他是做了完全准备的。
但他竟然失败了。
因此他元气大伤，身子也是大不如前。
后来他去穆家调理身体。表姐问他为何会失败，他却只能沉默以对。好在穆兰芷也没有追问太多。
在穆家的时候，穆兰芷千叮万嘱，说万万要平心静气，否则对身体是极为不利的。
……没想到昨天还是被那小混蛋气得动了真火。
戚无明又调息了片刻，郁郁之感却还是不散，他便索性不去管了。反正自从冲击境界失败后，身子就几乎没有爽利过。
于是他取出一壶酒，走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
饮酒自然也是被穆兰芷明令禁止的。但是酒是个能让人忘记痛苦的好东西——各种意义上的痛苦。
只是拿起酒杯，正要饮尽酒水，戚无明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他将酒杯放回原处，又将桌上倒扣的杯盏翻转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壶中的茶水是芍药之前备下的灵茶，如今过了一夜，自然早就冰凉了。不过戚无明懒得弄新茶了，便也就这么喝下去了。
过了夜的茶水自然又涩又难以入口——但这些倒还是可以忍受的。真正难以忍受的是，茶水落入胃袋之后，那里头蕴含的灵力开始逐渐散发出来，慢慢渗入人体。这对常人来说，这本是极舒适熨帖的过程，但是对他来说，却不啻于酷刑。
——那股熟悉的呕意又出来了。
他捂着喉咙，竭力忍耐，才没真正呕出来。
所以他才极其讨厌这些东西。
不过茶水本身是醒神的，再加上这股呕意，他还是比之前更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