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明自然听懂了这些话的弦外之音。
自从多宝阁一晤，他便认为戚梦梧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但是如今看来，他或许还是小瞧了戚梦梧。
这哪里说的是毒蛇。
分明说的是池怀雪。
想来戚梦梧方才所作所为皆是试探，他应该还是发现了池怀雪的藏身之处。
戚梦梧是在问他：为什么要保池怀雪？
第108章
自己为什么要保池怀雪？
或许就像池怀雪说的那样，他到底还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哪怕为此要付出一些代价，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因为世事总是难以两全。
不过戚无明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了，于是他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的麻烦上。
他将池怀雪藏起来，如果戚梦梧没能发现池怀雪，那自然是最好。但如今戚梦梧已经发现了，再说其他已经迟了，现在只有退而求其次了：那就是让戚梦梧本人主动不去“发现”她。
戚无明先是道：“梦梧，你说蛇天生冷血，不可能捂热，这大约是真的。但是，纵使冷血，这蛇究竟是不是祸害，却是不能一概而论的。如果出现在农夫怀中，蛇会袭击农夫；但如果出现在田间地头，那它就会吞食硕鼠；纵使是毒蛇，蛇胆也是一味好药，为此趋之若鹜的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蛇直接被人做成了汤羹——如此，可怜的倒是这些蛇了，不是吗？”
又道：“至于人为什么要饲养毒蛇，这同样是难以一概而论的。用蛇胆入药也好，满足口腹之欲也罢，这些都是为了人的利益；除此之外，街头也有些穷苦的卖艺人，他们用笛声操纵毒蛇，来进行一些危险的表演。他们饲养毒蛇，是因为那就是他们的生计，他们与毒蛇相依为命——况且除了那条毒蛇，他们一无所有；当然，也有些人什么也不为，他们就是对其心生喜爱，情不自禁，所以哪怕冒着风险，也要饲养它们。”
戚无明略顿了顿：“不管是什么原因，饲养毒蛇的人一定很清楚自己面临的风险。所以他们或是拔去它的毒牙，或是将其关在瓦罐或者竹篓中，免得伤人伤己。”又笑了笑，“梦梧就不必为此忧心了。”
戚梦梧饶有兴趣地问：“公子说了这许多，那么梦梧瞧见的那个养蛇者，又是为了哪一种理由饲养毒蛇呢？”
戚无明笑了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梦梧啊，你方才同我讲了个农夫的故事。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梦梧洗耳恭听。”
戚无明道：“从前有个以捕蛇为生的人，他立誓捕尽天下毒蛇。有一日，他发现自己的邻人竟然在偷偷饲养毒蛇。他找邻人讨要毒蛇，邻人自然不肯给。于是他潜入邻人家中，将那毒蛇带走了。邻人知道是捕蛇者所为，便将其告上了官府。”
戚梦梧便问：“告他带走毒蛇？”
戚无明摇头：“人人都恐惧毒蛇，捕猎毒蛇是被官府嘉奖的行为，邻人也深知这一点。所以邻人先是诉说了捕蛇者的行为，让官府嘉奖他，紧接着便告他行窃。因为只有捕蛇者潜入了邻人的屋子。”又笑了笑，“梦梧，你说，如果一个捕蛇者反因为捕蛇招致了牢狱之灾，那岂非讽刺至极？”
戚无明的弦外之音，戚梦梧同样听明白了。
戚无明是在要挟他。
固然此刻，他戚梦梧在“捕蛇”一事上占了大义的名头，这是所谓的被官府嘉奖的行为，戚无明不能拿他怎么样，但是他难道就不怕戚无明来日告他“行窃”吗？
当然，“行窃”只是个比方，是戚无明这个戚家公子的“欲加之罪”。
戚梦梧便问：“那么，公子以为这位捕蛇者该怎么做，才能免去这一场官非？”
戚无明瞧了他一眼：“我以为人间确实流毒无数，但已经被饲养起来的毒蛇是没有任何威胁的。若那位捕蛇者真有心去除这些流毒，不如去捕猎一些真正危害人间的毒蛇吧。同一条被养起来的小蛇较劲，又有什么意思呢？——若他无心于此，那就更应该明白什么样的蛇可以抓，什么样的蛇不能抓。唯有这样，才能保全自身。”
戚梦梧又问：“为了一条毒蛇，值得吗？”
戚无明只道：“这句话我同样想问梦梧：为了一条毒蛇，值得吗？”
戚梦梧不得不承认，戚无明的这番威胁确实是有效的。
不管他是不是一心要扳倒戚无明，在这个时间，与本家的公子直接对上，对他自己而言，绝无好处。
——时机还没有成熟。
他今日是不可能带走池怀雪了。
但戚梦梧却在想：很好。
因为他试探出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戚无明的决心。
现在已经很明显了：戚无明不会轻易放弃池怀雪。
对于戚梦梧来说，他一开始之所以一心要抓池怀雪，是因为这件事闹得很大，抓不到人的话，他这边有些难以交代。
所以，装作看不见池怀雪，是有代价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试探戚无明的决心。
戚无明的决心越坚定，池怀雪在这次事件中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那么，他戚梦梧要付出的那些代价，才不算是白费了。
其实对于池怀雪是生是死这件事本身，戚梦梧并不在意。值得在意的是池怀雪这个人对戚无明产生的影响。
她能住在戚无明的身边，可见戚无明内心里待她是亲近的；她能自作主张杀了那十五个内姓弟子，可见她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并且有胆子实施；她与戚无明发生过争执，但最终恐怕还是她成功说服戚无明做出了极为不智的选择——并且起码到现在为止，好像戚无明还没有后悔的迹象——可见她绝对能切实地对戚无明施加极坏的影响。
这样的人，说是毒蛇，毫不为过。
玩火者必自焚。饲养毒蛇的人，迟早也一定会被毒蛇反噬。
正因为如此，他戚梦梧还真不能让这条毒蛇轻易死了。他不光今日要装作看不见池怀雪，来日戚无明为池怀雪奔走脱罪的时候，在不连累自身的情况下，他还得想办法暗中帮一帮戚无明。
于是戚梦梧说：“公子的意志当真坚决。看来梦梧是不可能在这里找到池怀雪了。”
戚无明纠正他：“是池怀雪根本就不在此处。”
戚梦梧笑道：“梦梧明白。”又道，“梦梧希望公子不要误会。”
戚无明问：“不要误会什么？”
戚梦梧作出诚恳的模样：“来这里，非是梦梧的本意。就好似那捕蛇者。捕蛇，也不过是他的生计罢了。”
又道：“公子，你的敌人不是我。”
起码现在还不是。
“公子的敌人是那些大人们。不阿峰不过是一把刀。公子的敌人是那些握刀的人，不是吗？”
听了这话，戚无明微笑着拍了拍戚梦梧的肩，只道：“梦梧，你该赶快去外头布控了。”顿了下，又道，“你继任不阿峰峰主以来，一直兢兢业业，相信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有人要找你的麻烦，我会为你说话的。”
“那就多谢公子了。”戚梦梧笑了笑，行了一礼，“梦梧告退。”
一直目送着戚梦梧出了清净峰，又将清净峰的禁制重新开启，戚无明这才说了声：“出来吧。”
只见随风摇曳的苇草忽然被拨动，随后水底下钻出来一个湿淋淋的人。那人嘴里咬着苇杆，朝戚无明这边游过来。
——正是池怀雪。
待池怀雪上岸，她先是抹了把不断滴着水的头发，随后取下了嘴里那用来换气的苇杆。
戚无明上下打量她一眼，却忽然背过身，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
池怀雪有些不解，也跟上去。
不过相比于戚无明此刻的古怪，池怀雪更在意另一件事。于是她一边跟着戚无明，一边问道：“那戚梦梧……他是怎么发现的？”
戚无明并不回头，只颇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
池怀雪不解：“因为我？”
戚无明咬牙道：“还不是你那衣柜让他瞧出了端倪？！”
这样池怀雪就有些不服了：“就算他瞧出了什么端倪，那他最多能知道那是我的房间。他也不能肯定我就藏在这里。”说着，又仔细想了想，“我看他之前丢出去的那枚石子才是真正的试探。我那时候躲在水下，可是一动没动。讲不好是公子是哪里眼神不对，才连累我被发现呢。”
戚无明还是大步往前走，依然不回头：“我说，你非得跟我较劲是吧？你是不是跟我吵上瘾了？”
池怀雪心想：我分明是在找原因。
反正戚无明也不朝她这边看，她明目张胆地撇了撇嘴：“我没想跟公子吵。”不过到底没忍住又来了一句，“但反正已经吵过了，如果公子还想吵，我也奉陪。”
戚无明猛地停下脚步。
池怀雪一直跟着戚无明，猝不及防间，差点撞上戚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