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门,戚无明已经明说是要去万御宗参加奇珍会。这样的盛会,也不可能会有凡人,所以她只是找芍药支了灵石,身上没有带着银两。
——她从没想过自己还会与凡人打交道。
戚无明忽然用一种池怀雪不太能理解的眼神瞧着她,似乎带着一点感慨,似乎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了内间。
过了好一会,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枚玉佩。这玉佩瞧着朴素,大约是戚无明找出来的最普通的饰物。它虽然价值稍次,但好处是上头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的东西。
他瞧着晚晚:“晚晚姑娘,你拿着这个,找间当铺,大约还是能换些银钱的。”
其实戚无明不缺灵石,但是对于凡人来说,灵石反而没有多大用处。如果给晚晚灵石,她就得去仙人开的钱庄将灵石兑成银两,那她就得解释灵石的来历。他觉得若是换做池怀雪,说不定有办法解释;但是这个晚晚,恐怕是说不清楚的。
晚晚似乎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戚无明便示意晚晚伸出手,直接将这枚玉佩放到晚晚手心里,顿了下,又道:“晚晚姑娘,拿到银两……就别出来了。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我们不会久留的。你再等等吧……算上回程,等到八月底,人也差不多都该走了。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又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这次戚无明似乎要将这好人当到底,便又看向池怀雪:“我有些乏了,你送晚晚姑娘回去吧。”又道,“把人送到住处再回来。”
池怀雪点头,拿了伞,也不待晚晚说些什么,直接拉着晚晚出了屋子,又领着她悄悄下了楼船。
说实话,进入万御宗地界之后,池怀雪一路瞧见的——或者说万御宗仙人让他们瞧见的,皆是光鲜亮丽的景象。但真正下了楼船,双脚落了地,又随着晚晚一路在污水陋巷中穿行,池怀雪才觉出了一阵恍惚。
某些久远的记忆被勾起来,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是从中这样的地方走出来的。
只是如今想起这些,竟恍如隔世了。
最终晚晚在一处棚屋前停下:“这就是我家了。”
但这棚屋竟是漏雨的,说不清屋里屋外哪里雨更大。瞧见此景,池怀雪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如今这玉佩也给了,戚无明吩咐的事也做到了——戚无明无非是不想晚晚回去的时候,被万御宗的弟子抓到而已——如果有她池怀雪在一旁,她可以想办法帮晚晚躲过去,或者至少可以帮着斡旋一下。此时此刻,就算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池怀雪也明白自己应该回去了。她终究还是要回到船上去的。
正要同晚晚道别,池怀雪却忽然听见屋内传出一阵古怪的嘟囔。
现下风雨大作,池怀雪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她凝神细听,又很肯定自己确实听见了人声,而且确实是这屋子里传来的。
她皱了眉朝屋里瞧。天边又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漆黑一片的棚屋被照亮了一瞬。
有一枯瘦人影坐在屋中,怀中抱着什么,嘴里在不停地嘟囔。下一瞬,那人忽然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池怀雪。
第134章
这人的眼神让池怀雪很不舒服,她下意识按住了剑。
“这是我娘。”晚晚忽然道,“你别介意……她只是在哄我弟弟睡觉。”
“你弟弟?”池怀雪诧异地瞧着晚晚,“可是……”
说话的时候,池怀雪还以为方才是自己看错了。她走进屋中,又朝那妇人瞧了一眼,终于自己确实没看错。
那妇人怀里抱着的根本不是孩子!那分明是一团裹着破布的稻草!
只是这时候池怀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垂下眼,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
果然,晚晚解释道:“我弟弟饿死了……阿娘受了刺激,脑子不太好了……”
池怀雪又瞧向那妇人。一片昏暗中,池怀雪还是隐约瞧见那妇人不断轻拍着怀中的稻草。大约是离得近了,池怀雪也听清了妇人的嘟囔——那似乎是当地的歌谣。
“小宝儿快快睡,晚上到处有豺狼……一只豺狼会法术,一只豺狼拿长剑,一只豺狼戴金银,一只豺狼含毒药,一只豺狼唤同伴,一只豺狼露獠牙,一只豺狼用机关,一只豺狼是头领,剥人皮啊吃人肉,小宝儿可别哭闹……
“小宝儿别害怕,阿娘帮你打豺狼……一只豺狼断手脚,一只豺狼火上烤,一只豺狼地底埋,一只豺狼吐白沫,一只豺狼剑穿身,一只豺狼怪物啃,余下豺狼尸无存,杀了一只又一只,挖出豺狼心肝肺……”
大约是这棚屋漏雨又透风,一阵风刮过来,池怀雪竟不由得后脊发凉。
池怀雪难以描述此刻的感受,她明明觉得晚晚还有她的娘亲似乎是很可怜的,可是听见歌谣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心底忽地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忌惮,以至于她竟有些失神。
忽然,砰一声响。
她回过神来。
池怀雪看向晚晚。她本以为是晚晚摔了什么东西,却不想晚晚竟看向隔壁。
这时又是砰的一声,池怀雪分辨出来了,确实是隔壁的棚屋传来的,似乎是晚晚的邻居在砸什么东西。
随后还有隐隐约约的男人的喝骂声传过来:“什么东西都没捞到,船还差点翻了……再这样下去,真要饿死了!”
隔壁似乎还有孩子在哇哇大哭,好像还有妇人抱着孩子在哄。那妇人劝解了几句:“人没事就好……最近海上古怪得很,我听说别人也打不到鱼。”
男人也叹气:“真是邪了门了,这时候明明是最好捕吞云鱼的。”
池怀雪没听说过“吞云鱼”,只猜测大约是当地盛产的一种鱼。
隔壁那妇人又道:“什么都捞不到还算好的,我听说有人也是偷着出去打渔,结果捞到了断手断脚,真是吓死人了……”
隔壁那对夫妻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是他们逐渐压低了声音,池怀雪便再也听不清了。
池怀雪其实隐约觉出了不对,但无论是晚晚,还是晚晚的邻居,还是这里的凡人,这一切终究是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所以她不打算去在意这些。
她最后瞧了一眼晚晚那疯疯癫癫的娘亲,又瞧了瞧晚晚。池怀雪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离开了。
她撑着伞走在风雨中,不知怎么的,那背影竟显得有些仓皇。
晚晚一直站在门口。她目送着池怀雪,一直到池怀雪的身影彻底瞧不见了,又刻意在门口多站了一会,这才转身进屋。
她瞧着坐在屋中的疯癫妇人,正想说什么,那妇人却忽然抬眼,同样用一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晚晚:“你是谁?为什么要扮作我女儿的样子?”
“晚晚”一愣,继而道:“原来你还没有完全疯掉。”
这次“晚晚”说出的话字正腔圆,哪里还有半点南方口音。
那妇人依旧问:“你是谁?”
“晚晚”则道:“你可以当我是晚晚。”
不管怎么样,晚晚确有其人。但真正的晚晚没有那样好的运气,她偷着出去捕鱼的时候,不慎被抓住,早已被当众杀了。晚晚的弟弟之前已经饿死,晚晚的母亲又眼瞧着晚晚人头落地,整个人大受刺激,变得疯疯癫癫。
当时,“晚晚”瞧见了这一幕,便索性借用了真正的晚晚的身份和模样。
好在这一晚上没有白忙活,收获还是不小的。
这戚家的公子……果然有意思。
这时那妇人还是追问:“你是谁?”
“晚晚”最终道:“我是谁不重要。”
说着,“晚晚”自袖子里拿出了戚无明给的玉佩,自己又额外添了点银两。“晚晚”将这些放在妇人手边:“借用了晚晚的身份和模样,这是谢礼。”
也不知妇人是又疯了,还是不愿再理会“晚晚”,她看也不看这些财物,只是又低头轻拍着怀中的稻草,嘴里哼唱着歌谣:“小宝儿别害怕,阿娘帮你打豺狼……杀了一只又一只,挖出豺狼心肝肺……”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七月二十六,夜,暴雨,穆家楼船。
已经是三更天了,穆晓晴却依旧难以入睡。
穆晓晴很少睡不着觉。从小她就被爹娘说没心没肺,姐姐倒是没这么说过她,但讲不好姐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如今,她却遇上了一道能让她睡不着觉的难题。
想着这道难题,穆晓晴整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抓耳挠腮,长吁短叹,心里还有些微妙的后悔。
她盯着船室的屋顶,不断嘀咕着:“这可怎么办啊……早知道当初就不做那么绝了……”
偏偏这件事,她还不好跟父亲母亲,或者跟姐姐说,一定得她自己解决才行。
这样想着,穆晓晴又忍不住叹气,最后整个人埋进被子里,仿佛就能躲掉这件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