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渔女大约十六七岁，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尤其是在厚重的蓑衣的衬托下。虽然很明显是戚无明救了她，但她或许是瞧出了面前这两个人的仙人身份，所以她依然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整个人都这么瘫坐在地上，似乎连动也不敢动。
虽然明白这渔女的恐惧之情，但池怀雪此刻也顾不上安抚她。因为相比这已经脱离了危险的渔女，池怀雪还是更关注戚无明。
——方才戚无明收手的时候，池怀雪瞥见他下意识地抚了抚肺腑的位置，似乎是气息不太顺畅。
池怀雪心中难免涌现出一些不太好的猜测——不能说是不太好，准确来说，是很要命。
但是此时此刻，池怀雪也没机会去验证了，因着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渐渐近了，确实是朝着戚无明这屋子来的。
池怀雪与戚无明对视了一眼。
没多久，门上映出一道人影。是底下的弟子。
那弟子恭敬地立在外头，并没有进来，但还是问道：“公子，有人察觉您这边好像用了灵力……可是出了什么事？莫不是什么人闯进来了？”
听见这话，那渔女似乎更加害怕了。戚无明瞧了她一眼，冲她微微笑了笑，又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戚无明到底生得好看，笑起来又颇有迷惑性，那渔女先是一愣，随后连连点头，又牢牢捂住自己的嘴。
紧接着戚无明又给池怀雪使了个眼色。
池怀雪会意。
她走到门边，将门打开极窄的一条缝，整个人侧身挤出去。这样外头的弟子应该就瞧不见里面了。
那弟子见了池怀雪，略施了一礼，问道：“池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这艘楼船上俱是戚家弟子，就算让他们知道戚无明救了一个万御宗的凡人，他们应该也不敢说什么。但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仙人与凡人的矛盾由来已久，就像是那渔女恐惧她与戚无明——只因为他们是仙人，许多仙人也并不将凡人的命当一回事——只因为他们是凡人。池怀雪并不知道底下这些弟子里头，是否会有如戚元嘉一般的人。如果有的话，那么在这样的人面前暴露那渔女的存在，说不定反而是害了她。
池怀雪考虑到的是这两点，戚无明还考虑到了另外一件池怀雪不清楚的事。
那就是这艘楼船上的戚家弟子，未必全都可靠。
他心里明白，有些人是确实可靠的，比如池怀雪——不管她内心里有再多的想法和不满，但在为她洗髓伐骨之前，她都是不可能翻脸的。有些人的立场则比较微妙，比如家主大人派来的人；有些人则与金夫人有所勾连——对于这些人，也不能一味杀了，还是先敬而远之比较好。
但不管怎么样，池怀雪和戚无明还是有共识的：那就是救人这件事最好私下解决，不要惊动任何人。
面对着询问情况的弟子，池怀雪故作出一副慌张模样，连连摆手：“哎呀，你怎么上来了？快走快走。”
弟子愈发不解。
池怀雪便道：“外头的天气这样差，公子心情本就不好。我问你，你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忘记关窗了？公子有好多东西都被淋湿了，现在正发火呢！连灵力都用上了！你怎么还敢在这个时候过来触他霉头？嫌命太长了是不是？”
“这……”
池怀雪明白，过来询问的弟子不一定负责洒扫收拾，所以他不会知道池怀雪所言是真是假。就算碰巧真是他关的窗，但只要池怀雪表现得足够笃定，他一定就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忘了关窗。
这时候，仿佛是为了印证池怀雪所言，屋里忽然传出剧烈的“砰”的一声。
那弟子给吓了一跳。
池怀雪顺势说：“你快回去吧。你们都一样，听见任何动静都别上来。”又故意压低声音，“现在别去触他的霉头，等明天他消火了，你们再过来跟他请罪。到时候就没事了。”
那弟子忙道：“多谢池姑娘提点。”说罢匆匆走了。
池怀雪守在门外，眼瞧着那弟子确实是走了，又刻意多等了一会，见附近确实没有其他人了，这才转身进屋。
第133章
一进屋，最显眼的还是那满地的狼藉——显然戚无明方才是将屋里的架子给推倒了。
池怀雪很快自这些狼藉上移开视线，转而瞧着渔女。渔女仍然无措地瘫坐在地上，这时候依然捂着自己的嘴，仿佛戚无明不说话，她就不敢动作。只那双眼睛，依旧怯生生地来回瞧着。
见状，戚无明便又给池怀雪使了个眼色。
池怀雪便蹲下来，先是帮渔女解开身上厚重的蓑衣，又扶着她坐下。渔女就仿佛提线木偶一般任池怀雪摆弄。但池怀雪明显感觉出来，这渔女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恐惧。甚至自己触碰她的时候，她似乎不由自主地在瑟缩，仿佛池怀雪与戚无明会吃人一般。
说实话，虽然池怀雪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戚无明当然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他们与眼前这渔女又没有什么利益瓜葛，是真没有对她下手的必要。
只是这话也不好说出口，池怀雪便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结果渔女瑟缩得更厉害了。
戚无明瞥了池怀雪一眼，那眼神就仿佛在说：要你有什么用？
池怀雪：“……”
又瞧了池怀雪一眼，戚无明这才将视线自池怀雪身上移开，转而冲那渔女笑了笑，用一种十分温和的语调问她：“姑娘，你叫什么？”
到底戚无明也没有白生这张脸，渔女看着他，似乎不那么紧张了：“我，我叫晚晚。”
渔女一张口，便是有些黏腻的南方口音，池怀雪费了些劲才听懂她在说什么。这让池怀雪相信渔女确实是这里的凡人。因为之前她与戚无明遇上的万御宗弟子，有不少也是同样的口音。
“晚晚姑娘，”戚无明一面叫着她的名字，一面温和地笑，一面又问她，“这样的天气，你怎么还在外面打渔啊？”
本来如果这晚晚没出事，他也没出手的话，戚无明是不想问也不想管的。
但是既然人都拉上船了，那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没想到晚晚却道：“就是这样的天气才要出来。”
见池怀雪与戚无明皆是不解，晚晚又仿佛鼓起勇气一般，反问他们：“你们……是不是外头来的仙人？”
戚无明点了点头：“正是。”
晚晚低下头，小声说：“他们不让我们出来打渔，抓到了……就要砍头。这时候出来……不容易被抓。”又似乎想起什么，慌忙解释，“我不是不听仙人的话，我就是……就是家里实在是没吃的了……再不出来，就要饿死了。”
说着，似乎都要哭出来了：“你们能不能别告诉他们？他们知道了，会把我抓去杀头的……求求你们了……”
池怀雪与戚无明皆陷入沉默。
最终戚无明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晚晚姑娘，你也说了，我是外头来的仙人，我不管万御宗的事。”
池怀雪犹豫了一下，也道：“晚晚姑娘，你无需害怕。公子……与旁的仙人不同。他一贯……宅心仁厚。”
虽然这话是池怀雪昧着良心说出来的，但反正戚无明再怎么样，也是绝对不会给万御宗弟子告这种密的——那也就无所谓了。
听见这话，戚无明不由得瞧了池怀雪一眼。但池怀雪没看他。
戚无明又收回目光，转而问道：“晚晚姑娘……他们为什么要断你们的生计？这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这也是池怀雪不明白的地方。
池怀雪本来以为万御宗是要做些什么，才限制凡人出海，却不想戚无明这话一出，晚晚竟用一种极小心的眼神瞧着他们。
池怀雪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好像与他们有关系？
可是为什么？他们是戚家的仙人，又是初到此地，这事与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戚无明似乎也从晚晚的眼神意识到了什么，便道：“晚晚姑娘，你直说无妨。”
晚晚抿了抿唇，垂下眼：“他们说，好多外头的仙人要过来……都是贵人，怕我们出来……污了贵人的眼睛。”
池怀雪与戚无明又一次无话说了。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池怀雪想起了这一路上受到的殷勤周到的招待。她又瞧了瞧眼前这渔女，不知怎么回事，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受。
又是戚无明打破了沉默。
他忽然问：“晚晚姑娘，你今晚有什么收获吗？”
晚晚摇头。
这样坏的天气，她连船也翻了，自然是不会有任何收获的，甚至可以说损失惨重。
戚无明又看向池怀雪，又问：“你有银两吗？”
摇头的人换成了池怀雪。
戚无明竟问她：“你为什么没有？”
这话实在让池怀雪莫名，她甚至下意识回了一句：“我为什么会有？”
在思学峰的时候，她时不时会去有为峰接些差事。有些差事有可能会与凡人打交道，所以她会备一些银两在身上。但是池怀雪一贯是很务实的，筹备结业大考的时间里，她不打算去有为峰接差事了，便又将身上的银两兑回了灵石——毕竟在本家，银两可用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