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瞬又反悔了：“算了，你回去休息吧。”
池怀雪确实想回去休息，她心里是想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的，但嘴上却莫名道：“……还是我来吧。”
顿了下，又说：“明日底下的弟子瞧见了，一定以为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好，惹公子发怒了。到时候他们可就睡不好觉了。”
戚无明盯着池怀雪瞧了片刻，手指略略蜷曲，随后默默让开了身子。
收拾这满地狼藉的时候，池怀雪竟觉出了一点恍惚。
大约是当下这一幕，与戚妹妹当年在四更天反复折腾她的场景，实在是有些相似了。
若是在三四年前，这时候戚妹妹一定会提出些难以办到的要求，要么就得想法子给她添点乱，总之是得狠狠折腾她一番才肯罢休的。
只是如今，戚无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没提任何要求，也没给她添乱，只是有些出神地瞧着窗外的雨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让池怀雪觉得陌生。
有那么一瞬间，池怀雪竟有些怀念那个让人手忙脚乱的戚妹妹。
池怀雪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什么戚妹妹？”戚无明忽然问道。
池怀雪一愣，继而问：“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戚无明道：“你说：‘戚妹妹’。”
……完蛋了。
她方才一定是不小心将心中所想给说出口了。
池怀雪试图糊弄过去：“公子您听错了吧？”
“我没听错。”戚无明很笃定，又问，“那是谁？”
池怀雪硬着头皮继续糊弄：“呃……就是我认识的，本家的一位内姓弟子而已。刚才忽然想到那个人了。”
戚无明却道：“你认识的内姓弟子也不多吧。大部分还被你杀了。你会想到他们？”
池怀雪：“……”
这时戚无明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古怪起来：“你说的人……是我？”
池怀雪立刻摆手否认：“不是！没有！公子你别多想！”
但是这过度激烈的反应也实在是欲盖弥彰了，戚无明的面色不由更加古怪。
池怀雪也是尴尬得头皮发麻，毕竟自己在心里编排是一回事，但被正主知道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加快了收拾的速度，随后道：“那个，公子，这里我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弟子就告退了。”
说着，也不待戚无明应声，便急着往外走。
眼看要迈过门槛了，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站住。”
池怀雪顿住脚步，硬着头皮回过身，强笑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戚无明却不理她，直接问道：“为什么在心里这么编排我？”
池怀雪心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又作，又挑剔，毛病多，难伺候吗？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绝对不能这么说。池怀雪强笑两声：“呃……不懂事的时候，觉得公子金相玉质，面如好女，又……嗯，又温和宽厚，温柔体恤……就，就以此表达敬意。”
尽管池怀雪已经很努力在昧着良心找补了，但奈何戚无明偏偏将这话从反面来理解：“你觉得我阴柔刻薄？”
池怀雪连忙否认：“我从没觉得您阴柔。”
“那就是觉得我刻薄。”
池怀雪：“……”
“戚妹妹、戚妹妹……”戚无明来回念着池怀雪在心里编排他的话，也不知在咀嚼着什么。池怀雪则是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戚无明又忽然问道：“反正你也是在心里骂我，为什么不索性骂得更难听些？”
池怀雪一愣，竟下意识答道：“一时没想起来。”
说完这话，池怀雪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但奈何说出口的话也收不回来了。她硬着头皮抬眼，小心翼翼地瞧着戚无明的反应。这时候戚无明也在看她，见她这副反应，竟忍不住笑了。
……不生气？
池怀雪眨了眨眼睛，着实有些没反应过来。
见状，戚无明又没忍住笑了几声，随后道：“你说我是戚妹妹，那你是什么？——池哥哥吗？”
听见这一声“池哥哥”，池怀雪实在是尴尬得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知道戚无明是故意的，池怀雪没办法，只得道：“公子，我错了。”
戚无明“呦”了一声，随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错哪了？”
“我不该在心里这么编排您。”
……而且还给说漏嘴了。
“那不行，”戚无明不肯放过她，“你池哥哥可没错。你说得对啊，本公子是有需要反省的地方。我还得感谢你池哥哥……”
实在是太尴尬了，池怀雪直接打断他：“您别说了，我哪里都错了！”
瞧着池怀雪这副样子，戚无明倒更加来劲了：“怎么？就许你编排别人？不许别人编排你？池哥哥，你这样可就太小气了。”
池怀雪：“……”
戚无明又故意道：“呦，池哥哥，怎么不说话了？”
池怀雪：“……”
见状，戚无明终于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既然你诚心认错，那本公子也不能太刻薄，不然还不知道你池哥哥内心里要怎么编排我呢。”
池怀雪扯了扯嘴角：“……多谢公子宽宏。”
结果这话音还没落，戚无明又补了一句：“这事本公子就随便罚你个三万灵石意思意思，你没意见吧？”
池怀雪瞪圆了眼睛，先是努力把下意识要冲出口的话给咽了下去，随后深吸口气：“您这意思意思，是不是有点……意思得太多了？”
戚无明故意笑道：“咱们相识这么多年，这点意思，我还嫌少了。哦——对了，你现在还不起是吧？没关系，先记账，算利息。”
池怀雪本来还想和他继续掰扯，怎么着都得将这价钱砍一部分下来，但是这时戚无明的目光无意间扫向窗外，面上的笑意倏然敛去了。
池怀雪一愣，先是下意识握住剑柄，随后忙问：“怎么了？”
戚无明一指雨幕中的某个方向：“……有人。”
第132章
池怀雪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但外头的风雨实在是太甚，这极大地阻挡了她的视线。她一开始什么也看不清。她凝了全部心神，才在漆黑一片的海面上勉强瞧见一盏极微弱的，飘飘摇摇的灯火。
“应该是凡人的船。”戚无明到底还是瞧得比她清楚些。
“出来打渔？”池怀雪有些迟疑地问，“这个时间？这个天气？”
“……好像是。”听戚无明的语气，显然戚无明也觉得这并不合情理。
不过虽然疑惑，但池怀雪内心里其实还是松了口气的。毕竟如果是凡人的话，应该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了。
至于让她疑惑的地方，她本人不想管，也管不着。她与戚无明的身份是很明确的，那就是他们都是戚家的仙人——来万御宗是来参加奇珍会的——起码明面上确实如此。所以他们就算手伸得再长，也管不了万御宗的凡人——或者说，不能去管。
“……把窗户关上吧。”戚无明忽然说。
池怀雪点点头。既然万御宗的凡人与他们毫无干系——也不能有任何干系，那么只要不危害到戚家的楼船，他们就什么都无需去做。况且一个凡人，这里又有戚无明坐镇，怎么想戚家楼船也不可能有任何威胁。所以……不如关上窗，眼不见为净。
池怀雪正欲关窗，天边却忽现一道闪电。在这道近乎贯穿天地的惨白的电光里，池怀雪终于瞧见了远处的船只。那确实是凡人的船，因为仙人的船不会如此破败。这小船的船舱是用棚子搭出来的，里头挂着的船灯在风中飘摇明灭。船头则立着一人。那人披着厚重的蓑衣，手里抓着渔网，瞧着确实像在打渔。
下一瞬又是狂风大作。这风比之前还要猛烈许多，戚家的楼船体量大，即使在这样的狂风中也能保持平稳。但远处那小船却受不住，船身剧烈晃动着，随即竟整个倾覆过来了！船头那人似乎也被船只压在底下，生死不知。
瞧见这一幕，二人皆是一愣。
下一瞬，池怀雪无声地看向了戚无明。
要救吗？
该救吗？
这得戚无明拿主意。
戚无明不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皮。
池怀雪以为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垂下眼。她正要继续关窗，手腕却忽然被戚无明摁住。
“……公子？”池怀雪有些迟疑地转过目光。
戚无明不答话，只是到底还是朝着窗外伸出了手。
又一道闪电打来，只见倾覆的船只被灵力隔空挪开，之前被船只压在底下的人似乎也被灵力吸引，朝这边过来。
砰地一声，那人飞进窗户，落在地板上。
——戚无明到底是将人给救上来了。
直到此刻，池怀雪才发现戚无明救上来的人竟是个渔女。主要是外头天色太暗，又风雨大作，这人还披着厚重的蓑衣，所以在这之前，池怀雪根本分辨不出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