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也是因为没有很好的理由。毕竟这一路上，池怀雪一直是装作听不见隔壁的动静的。
她觉得对于这件事来说，听不见比听得见要好。
池怀雪在心里默默叹气，心想：算了，谁让她摊上戚无明呢。算她倒霉吧。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七月二十六，暴雨，戚家楼船。
池怀雪观察了数日，发现这万御宗与戚家实是大不一样。此处海岛众多，港口航道自也众多。进了万御宗地界之后，只要碰上岛屿，就能随靠随停，也能随停随走。不管怎么样，比起之前在海上飘着的那一个月，补给确实是方便多了。
而且这一路上，只要是看见楼船上的戚家旗帜，万御宗弟子没有不大开方便之门的，招待也是周到得很。
此处只有一点不好。
那就是天时。
她与戚无明自戚家一路南下。戚家的夏日已然炎热熬人，但此处不光闷热，而且潮湿。这倒也罢了，只是如今已是七月末，要是在戚家，这时候都该出伏了，天气也该慢慢凉爽下来，但这里依然闷热得紧——听戚无明说，这个地方就连冬天也不冷的。
其实单纯闷热的话，倒也不怎么打紧，只是他们一路乘船，最怕的就是风雨。
自他们进万御宗的地界以来，天气一直都还不错，但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今日便毫无预兆地打了闪，随后便是暴雨倾盆。万御宗那边还还特意派弟子追过来，说看这天气，只怕会有飓风，到时候就危险了。
戚无明也担心戚家的楼船会出什么意外。他自己是金丹修士，倒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但是这样重大的场合，这种事终归好说不好听。
稳妥起见，他们也只能在那追过来的万御宗弟子的指引下，就近找了一处岛屿靠岸，打算等天晴再出发。
好在这里离会场已经不远了，停个一两日，倒也不至于耽误行程。
他们停靠的时候，岛上驻扎的万御宗弟子冒着风雨前来拜会，还极力邀请他们去岛上的驿馆歇脚。
戚无明留了万御宗弟子在船上用膳，但对于他们的邀请，到底还是婉拒了——不知是不愿与他们多打交道，还是不愿横生枝节，也可能是出于谨慎吧。
池怀雪依然在戚无明身边服侍，自然将他们的谈话听了个全程。
不过对于池怀雪来说，在哪里歇脚都无所谓。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只是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池怀雪听见这些万御宗弟子说，走在前头的那些宗门的楼船也被这暴风雨绊住了脚步，也都在附近的岛屿停着。
戚无明与他们本是闲聊，便顺嘴问了前头有哪些宗门，又问他们在何处停泊。
万御宗弟子便报了几个宗门的名字，这些宗门有的池怀雪听说过——像是仙音阁——现任阁主便是大名鼎鼎的李阳春；像是无涯书院——池怀雪以前从戚无明那里得到的史书还是他们编纂的。有的则没什么名望，池怀雪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像是大慈悲寺，道藏观一类的——这其实也都没什么。
主要是万御宗弟子也知道四门一贯同气连枝，便特意说金家、云家、还有穆家的楼船也都停在附近，还很详细地说了他们的位置——还真个个都不远。
金家与云家也倒罢了，主要是这穆家……
池怀雪眉梢微动，趁着给戚无明斟酒的时机，悄悄瞥了眼戚无明。
戚无明没理她。
也不知戚无明是不是想转移话题，便问青城宗和落尘宗是否也停在附近。
他问的是三宗中的其他两宗。
万御宗弟子便说，青城宗与落尘宗不比戚家路途遥远，他们的船只早已经过此处。按照脚程推算的话，现下大约已到了会场。
戚无明又问附可还有近其他人的船只。
万御宗的弟子想了想，道：“易堂主的船只，大约也没到会场。不过她是两日前经过此处的，现下应该停得远。”
池怀雪微微一愣。
能用“易堂主”称呼的，除去仙盟戒律堂的堂主易清涟，世上恐怕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哦，对了。”万御宗的弟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好像合欢宗的船也停得不远。”
万御宗弟子这话音刚落，戚无明忽地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桌案。池怀雪低头一瞧，这才发现她本该给戚无明斟酒，也不知怎么回事，方才竟然这酒斟洒了。
戚无明朝她瞥了一眼。
池怀雪只低头擦拭桌案上的酒渍，同样不作任何回应。
待送走了前来拜会的万御宗弟子，池怀雪便埋头收拾船室。
其实这活计完全可以交给底下的弟子，但是莫名地，池怀雪还是想给自己找些事做。
戚无明也不离开，只是默默坐着。两人都无话说。
外头暴雨如注，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船室里倒是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这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池怀雪见戚无明还在原处坐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道：“公子，四门一贯同气连枝，既然其他三门的公子小姐都停得不远……您要不要去见见他们？”
……主要是穆家的楼船还真不远，如果戚无明驾着无尘扇，一来一回完全没问题。虽然外头现在是狂风暴雨，但是这能拦得住戚无明一个金丹修士吗？
况且池怀雪心里很清楚，当初登仙门，她重伤濒死，又被绝仙阵耗干了生命，如果没有兰芷小姐，她是决计活不到现在的。
戚无明略略顿了下：“……不必。”又道，“反正在会场都能见到。”
池怀雪瞧了他一眼，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真不过去？”
戚无明瞥她一眼：“你何时这么多废话？”
……行吧。
池怀雪便也不说什么了。
倒是戚无明，盯着池怀雪看了片刻，忽然问她：“在海上飘了这么多天，难得靠岸，你可需要出门散心？”
这个天气去散心？去哪里？去见谁？
……就算见到了，又该说些什么？
最终池怀雪只是摇头：“……不必了。”
戚无明倒也追问了一句：“当真？”
池怀雪顿时觉得他有点烦人，但她又不好直说，便只能道：“当真不必。”
戚无明也不说话了。
第131章
这一日总体来说依然是太平无事——起码对于池怀雪与戚无明来说，确实是如此的。
到了三更天，外头的雨依然没停。
池怀雪一面听着外头吵嚷的雨声，一面听着隔壁那翻来覆去的声音，连书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太坏，池怀雪总觉得戚无明今日这心疾好似犯得比往日厉害些。
池怀雪本来是依旧装作听不见，但或许是过于痛苦了，戚无明翻来覆去挣扎的时候，无意中把杯子摔到了地上。
杯子摔碎的声音很是清脆，池怀雪便想：我该不该听见。
好像听见也不是，听不见也不是。
最终她想：……算了。算我倒霉吧。
于是她放下了手里的书，走到与隔壁相连的那堵墙，犹豫了一下，伸手在墙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隔壁短暂地安静下来。
但随后，也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其他的什么，这墙壁传来剧烈的“砰”的声音，像是戚无明那边用尽全力砸了一个茶壶过来。
池怀雪心想：……就知道会是这样。
池怀雪本来想退回去继续看书，但是翻了两页，始终还是觉得隔壁的动静太过烦人——比外头的雨声吵人多了。池怀雪又一次放下书，出了门。
两个房间的房门正好紧挨着。只是池怀雪这边的门打开了，戚无明那边的门还紧闭着。
她没叩门，更没进去，只是整个人站在廊下，抱着剑，半倚在门框上。
外头依旧暴雨倾盆，池怀雪有些出神地望着雨幕。同样是海，与初登船时不同，此刻池怀雪再瞧不见那壮丽开阔的景象。在这样的雨夜，就算将视线放到极远处，她能瞧见的也只有仿佛怎么也无法穿透的黑暗。
反而身后紧闭的房间还有点灯火。
在廊下站了许久，雨还是没停，但是房间里那让人心烦的动静总算是消停了。
她正欲回去休息，身后那紧闭的房门却忽然打开了。
池怀雪一愣，回过身，却见戚无明正扶门站着。池怀雪盯着他瞧，只见他面色唇色俱是苍白，鬓边发丝也被冷汗浸透，看得出他今夜确实不好过。
戚无明也在瞧着池怀雪。
四目相对，却又是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池怀雪打破了沉默。她用了戚无明之前的借口：“……船舱憋闷，出来散散心。”
戚无明瞧了眼外头的雨幕，“哦”了一声，也没什么下文了。
这时池怀雪朝戚无明身后看过去，方才戚无明摔了茶杯茶壶，如今是满地的狼藉。
戚无明也顺着池怀雪的视线看过去，鬼使神差地，他来了一句：“帮我收拾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