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戚燕燕忽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水至清则无鱼。”
冯怀恩也道:“江兄,都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孤阴则不长,独阳则不生。北海乃是世间灵气最浓郁纯净之地,但却少有仙人敢去那里修炼。这便是因为那里的灵气实在是太过浓郁纯净,修为稍低一些的人哪怕靠近都受不住——长期浸润在这般灵气下,试心石又怎么可能生出灵识呢?”
“哇,冯师兄洞见果然深刻。佩服佩服。”戚燕燕忽地笑着一抚掌,随后又道,“既然这块石头没有生出灵识,那就不用考虑其他的问题了——比如它不配合。当年摆在赵家先祖面前的,便只剩下唯一的,也是最麻烦的问题——如何让这块石头的力量为人所用。”
冯怀恩也插话道:“我听说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多驾驭灵力的手段,赵家先祖钻研许久,亦是毫无头绪。后来前线节节败退,妖魔兵临城下,不得已,赵家先祖用了最决绝的办法。”
其实听见“决绝”二字,江云停便隐隐有所猜测了,但略顿了顿,他还是问道:“……什么办法?”
“人祭。”戚燕燕代替冯怀恩回答了这个问题。
戚燕燕道:“既然这石头没有灵识,那就让人的意识成为它灵识,再用它的力量来帮助人——那就要人舍弃生命,放弃轮回,灵魂彻底与这块石头融为一体。”说着,声音略低下去,“……这赵家的先祖,倒也是个英雄。”
听着戚燕燕与冯怀恩这般叙述,其实江云停隐隐觉出哪里不对,就感觉这个故事其他地方都严丝合缝,但是仿佛就是有那么些细节是合不上的。
不过他同样觉得献祭自身的赵家先祖是个英雄。连番的暗自感慨之下,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很快消失无踪。
很快,他又似想起什么,便指着试心石问道:“莫不是因为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人抵御妖魔,它才变成这副模样?”
戚燕燕却道:“是。也不是。”
江云停不由困惑。
冯怀恩微微叹气:“江兄,这赵家的先祖献祭自身,是为了帮人类抵御妖魔——所以在最开始,当有人用自己的鲜血与它产生联结时,就能得到它的力量。虽然这种外来的力量难以长久地停留在人的体内——就像是赵家先祖将试心石的力量借给了那个与他产生联结的人,但这股力量终究是十分强大的,人类终究还是抵挡住了妖魔的攻势。
顿了下:“……但与人类产生联结,对试心石本身来说,不是好事。试心石产自北海那种‘至清之地’,当它与人类产生联结,并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人类的时候,附在人类元神里的某些东西也会沾染、侵蚀它。”
江云停:“某些东西?”
“贪嗔痴恨,不一而足。”戚燕燕接口道,“所有肮脏的念头都会侵蚀它。其中‘私心’‘私欲’‘私利’对它侵蚀最重。”
江云停这下再瞧试心石那幅灰扑扑的模样,心下不由一阵唏嘘。
他不由问:“对了,赵家先祖的魂魄不是附在上面吗?这试心石已被侵蚀成这副模样,若是某一天,这石头被完全侵蚀,附在上头的赵家先祖会如何?”
戚燕燕摇头:“谁也不知道——或许会消失,或许会永远沉睡。”
冯怀恩接着道:“大约因为这样,所以到了后来,唯有不会玷污侵蚀试心石的至真至纯之人才能得到赵家先祖的帮助——‘试心石’的称谓也由此而来。”
灵台内。
那青年倒似乎是个好脾气的,眼见池怀雪一副微微怔愣的样子,便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来历。
池怀雪没有打断他,一路听了下去。
她同样觉出了一些不对。她忍不住想:这赵家不也是仙门吗?之前方先生谈及思妍时曾说赵家“祖上阔过”,想来赵家过去的势力必然不小。就算上古时候妖魔横行,赵家又怎么会让妖魔兵临城下,甚至到了要人祭的地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她没有将这些话问出口。因为她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不那么重要,她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也不是那么感兴趣。
当听青年说到“用鲜血与试心石产生联结”,再想到自己肩头上的伤,她便大略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说到底也是阴差阳错,误会一场。
此刻即使知道了眼前这位赵家先祖可以借给人强大的力量,池怀雪对这份力量倒真没有分毫的贪图。
这倒也不是她多么高风亮节,而是在她看来,再强大的力量,从别人那里借来,而且还不能长久地留在自己身体里,那也不属于她。
再说了,她来这里帮戚无明窃剑,就是为了洗髓伐骨,到时候她就能获得真正属于她的力量了。那才是长久之计。
……如果她能活下来的话。
总之对这试心石,她是真的没有兴趣。
“……前辈。”池怀雪斟酌着开了口。
这次这声“前辈 ”,她倒有三分真心了。一来眼前这赵家先祖只是瞧着年轻,他只是容貌停留在了他献祭自身的时候,以他真正的年纪,这声“前辈”是绝对当得起的。
二来,虽然听了青年的故事,池怀雪心中疑惑之处甚多,但池怀雪心底里也还是生出了那么一点点的唏嘘。
三来……她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思妍。想到面前这个人是思妍的先祖,她便觉得自己的态度应该要好一些。
她本想好生将误会解开——反正她也不贪图他什么,将这位前辈好生从自己的灵台里请出去才是正经事。
但她一张口,瞧着她一副斟酌的神色,那青年却似误会了什么,又道:“你也无需为自己求情。孤已铸成大错。孤不能再将力量借给你们这些人了。”
第154章
话音落毕,那青年便朝池怀雪身后看去。
池怀雪也顺着他的视线回身,却见那青年似乎在看向无尽的虚空——准确来说,似乎是在看向漂浮在虚空中的、让人无可躲避的污泥。
不知怎的,池怀雪心中微微一动。她不由问那青年:“那些到底是什么?”
青年答道:“那是人的私心、私欲、私利。”
池怀雪微微一愣。
说话间,之前那些灰雾又漂浮过来。
池怀雪见状便问:“这些也是私心、私欲、私利吗?”
青年却有些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我见过很多人的灵台,根据我的经验,这些应该是你的记忆。”
“……什么?”池怀雪有些难以相信。
这时一团灰雾漂浮到眼前,池怀雪尝试着再次朝它伸手,可触碰到灰雾的一瞬间,却再度被一股莫名的力道弹开。
仿佛知道池怀雪在困惑什么,青年道:“既然你无法窥探,那应该是你忘记了这段记忆。”
池怀雪略略垂眼。
她确实忘却了一段记忆。
她是十三岁那年遇见戚无明的。在遇见戚无明的三年之前,她的人生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她记不起十岁之前发生的所有事。
对于她忘记的那些事,若要说一点不好奇,那也是假话。但只是失去一段记忆而已,身上又不会少块肉。她有太多要做的事情了,这种不紧急也不必要的事情在她心里根本排不上号。
况且那个时候,她只是个朝不保夕的卑微的凡人——凡人的生活无非就是那样,她早已深切地体会过了。她并不觉得那段记忆有什么值得探究的。
如今她也依然这样觉得。
于是池怀雪也不再纠缠灰雾的问题了,她转而看向在虚空中漂浮着的团团污泥。
因为那青年也在看着这些东西。
青年忽道:“试心石——你们这么称呼它——产自至清之地,最害怕肮脏污秽之物。而人的私心、私欲、私念,偏又是万恶之本源——一切恶念皆由此而起。故而这些东西对试心石侵蚀最深。
“世人皆以为孤是害怕被私心私念侵蚀,所以后来才只愿帮助至真至纯之人。其实这话也没有错,孤既然寄居在那块石头上,自然不愿它继续被侵蚀。这也是孤的私心。”
略顿了下,却又道:“孤本来以为这些私心、私欲、私利都不算什么。因为人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呢?孤当初献祭自身,就是为了帮人类度过危机。所以当有人向孤求助,孤就帮助他们,不管那人有没有私心、私欲、私利……可是孤到底还是想错了。”
池怀雪心里明白,这大约就是青年之前口中的“大错”。
池怀雪其实对这所谓的“大错”不感兴趣,但想到面前这个人到底是思妍的先祖,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两句:“难道有心怀不轨之人利用前辈的力量做了什么恶事?”
“……孤借给他们力量,帮助他们造出了‘仙’。”青年倒没有隐瞒。他双手负在身后,颇为落寞地虚空处望去,“他们说,虽然试心石的力量帮助他们抵御了妖魔,但是还不够。他们说这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兴盛不衰……孤明明瞧得见他们的私心,但孤还是帮助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