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的双眼不由得微微大张。
过去的某些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她想起六七年前,她跟着戚无明来到海市,在多宝阁中偶遇了江云停。因为一场意外,她与江云停被共同卷入幻境。
在那场幻境里面,她瞧见了被飓风推向大海深处的无数巨船,还有甲板上那些麻木呆滞的男男女女。
池怀雪清楚地记得,没多久,她便瞧见了在海上延绵的、看不见尽头的巨大山脉。那山脉发出低沉的吼声,同时又混杂着几乎教人心胆俱裂的呻吟声、哭泣声、哀嚎声。
甲板上的男男女女忽然一片片地跪倒,无数双失神的眼睛呆愣愣地望着黑色的山脉,无数张嘴唇同时嚅嗫。
他们在说:“仙。”
池怀雪同样记得,那黑色的山脉是个可怖的怪物,将靠近它的一切,都会被一股恐怖的吸力吸入“山腹”之中。
……池怀雪还记得,当她与江云停被那股无可抵挡的恐怖吸力吸入山腹的时候,江云停依然拼尽全力保护她。
对于江云停来说,他认为那是自己身为仙人的职责,哪怕自己实在无能为力了,自己也要先于她而死。
对于池怀雪来说,这却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如此无条件地保护她。
这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事。
后来,江云停甚至自责于自己没能完全保护好她。因为这份自责,他还给了她一支步摇作为信物。
……这让她如何忘得掉?
池怀雪从来都不傻,就算她没有猜出那些灰雾究竟是什么,她其实也猜得出现在依然停留在她脚边的、纠缠不休的、让人厌烦的、虚有其表的那只白猫代表着什么。
所以……她也能隐隐猜出来,高悬在她灵台之上的,仿佛明月的光芒代表着谁。
……她只是不敢去触碰。
因为她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月光如此皎洁明亮,她这样的人贸然接近,岂不是玷污了吗?
池怀雪闭了闭眼,将有关江云停的一切也强行自脑海中驱逐出去。
——因为此刻重要的不是这个。
她思考着青年的话,很快便意识到,当年她经历的幻境很可能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再一细思,池怀雪很轻易地猜出了某些事。
池怀雪便想:……原来,“仙”是那个怪物的名字。
“仙”——是人制造出来的。
略顿了顿,那青年又道:“‘仙’带来了一场非常可怕的灾难……比妖魔还要可怕得多。”这时他看向池怀雪,却是略略笑了笑,“如今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大约都没有听说过‘仙’了……这或许也算是好事吧。”
说着,青年又瞧了眼漂浮着的团团污泥:“小姑娘,你的私心……”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到底是没有对这些污泥一样的东西做出任何评价
但池怀雪大约明白他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想说她私心深重。
对于这一点,别说眼前这青年到底没将这话说出口,就算当面说了,池怀雪也不打算反驳。
她有自知之明。她不可能是那种毫无私心的至真至纯之人。
对于她而言,没有私心才奇怪。
那青年又道:“小姑娘,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了不再次铸下大错,孤已下定决心,除非是无半点私心的至真至纯之人,否则孤绝不会再出借试心石的力量。”
池怀雪张了张嘴,其实她本来想解释这一切真是误会一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晚辈明白了。”
她想,眼前这人之所以说这许多,其实无非是在告诉她为什么他不能借给她力量。
如果她真是前来求取力量的,他说到此处,已是仁至义尽了。池怀雪也挑不出什么来。但若是现在告诉他这一切无非是阴差阳错,那岂非显得他白费唇舌,自作多情?
若是往常,池怀雪倒也不会考虑这些。
但想到此人到底是思妍的先祖,再加上之前听了青年的经历,她又颇感唏嘘,池怀雪便觉得这个真相也不一定非要澄清。她可以说个小小的谎言,配合他一下。
……左右配合一下也不少块肉。
其实说到此处,池怀雪本打算客气地将这位前辈请出自己的灵台。估计有这样浓重的私心的灵台,这位前辈也不想多待吧。
但是瞧着眼前的青年,犹豫了一下,池怀雪到底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前辈,其实晚辈有一事不明。”
“你说。”那青年道。
池怀雪斟酌着开口:“您是为了抵御妖魔才献祭自身……”
她略顿了顿。
虽然如果是她池怀雪,她绝对不会牺牲自己。
都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凭什么她来献祭。
池怀雪接着道:“您献祭自身之后,人类得到了试心石的力量,抵御住了妖魔的进攻,前辈您的目的已经实现了……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帮助人类呢?”
顿了下,池怀雪刻意绕过了他口中的“大错”,又道:“晚辈觉得,就算是所谓的至真至纯之人——晚辈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这样的人,但就算您遇见了,而他们又有求于您的话,您也不应该帮助他们。”
那青年平静地瞧着她,笑了笑,问道:“为什么?”
池怀雪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没有问的必要。因为说到底,眼前这个人也不过是困在法宝内的一抹残魂。而且在池怀雪看来,这法宝就算有很大的威力,也根本不可靠——因为它如果帮助寻常人,竟然会逐渐被侵蚀。
如果遇上那种至真至纯之人,法宝倒是不会被侵蚀,但经过了这么多年,这法宝还剩多上力量其实是很难说的。就算法宝不被侵蚀,如果这法宝的力量耗尽,那这位赵家先祖会有什么结局,池怀雪其实也是不敢想象的。
这些,眼前这个人难道不知道吗?
但池怀雪没办法将这些直白地说出来。
她只能委婉一些:“如果是晚辈,晚辈会珍惜自己的力量,先让自己好生存在于世上。”
第155章
面对池怀雪委婉的劝说,不想面前的青年竟道:“孤是天子。天子怎么能只顾惜自己呢?”
池怀雪微微一愣。
天子?
天之子?
那是什么?一种身份吗?……还是某种职位?
在池怀雪过去十九年的人生里,她从未听说过“天子”这种身份或者职位。
大约是瞧见了池怀雪那一闪而逝的困惑眼神,眼前的青年竟露出些许落寞的神色,片刻后,似是无奈地笑了笑:“这世道是早就变了,现在的人只知道仙尊,不知道天子……罢了。”
他又道:“小姑娘,孤明白你的意思……这么多年,向孤求取力量的人如过江之鲫,劝孤保重自身的,你倒是第一个。”说着,略略叹口气,“你的好意,孤心领了。可惜现在孤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你这份好意了。”
略顿了顿:“孤现在只希望能遇上至真至纯之人,好将试心石剩下的力量用在正确的地方……这样孤才不算白白献祭了自身。”
池怀雪不理解。
她是真的不理解。
如果是她,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沉默了片刻,她到底还是问道:“那前辈遇见了这样的人吗?”
“很多年前,遇见过一个。”面前的人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和你一样,是个很年轻的孩子。他说要为一个人讨回公道。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池怀雪便问:“不知前辈所指何人?”
她想,按照青年的说法,既然已过去多年,如果这人是什么知名人物的话,或许她池怀雪是知道一二的。
却不想青年竟道:“那个孩子叫——宁安远。”
池怀雪愣住。
另一边,江云停听冯怀恩说了“试心石”这称谓的由来,便问:“那这位赵家先祖后来遇见至真至纯之人了吗?”
“其实……”冯怀恩刚想说些什么,戚燕燕却忽然喊了声:“小雪!”
江、冯二人的视线便皆被这一声吸引过去,却见池怀雪之前呆滞的双目渐渐有了神采,片刻后眨了眨眼,开始四下环顾。
池怀雪清醒过来了!
对于池怀雪来说,方才听见“宁安远”这个名字时,她是真的愣住了。
因为宁安远岂止是有名啊!
她本来也疑惑,这试心石是赵家珍宝,宁安远一开始是万御宗弟子,后来又叛出了万御宗……这二者怎么会有交集呢?
但她又猛然想起,之前那三名仙盟弟子在嘲讽冯怀恩的时候,曾提及九十年前的奇珍会也是在万御宗举办,宁安远便是在那时候叛出万御宗的,为此万御宗曾好生没脸。
……大约就是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吧。
池怀雪本打算若自己听说过那位至真至纯之人,便将她所知道的,那人的情况告知眼前这青年的。
毕竟这人是思妍的先祖。况且这个人说到底现在也是一抹被困在法宝内的残魂,虽然他的选择池怀雪无法理解,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人也很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