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的身份且不论,但穆晓晴可是穆家家主的独生女,是正经的穆家嫡小姐,将来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穆家家主。而那姓严的,说到底也不过是落尘宗的一个长老,这二者身份谁高谁低还不一定呢。
一句“有失身份”,可是大大地贬低羞辱了穆晓晴——当然,也顺带着贬低了穆兰芷。
而且最关键的是,在眼下这个场合,穆晓晴代表了穆家,贬低穆晓晴等同贬低穆家。
一听这话,穆晓晴当即拍了桌子,不过更令她生气的似乎是这位青城宗长老对穆兰芷顺带手的贬低:“你这老东西胡说什么!我姐姐是正经的穆家嫡系小姐,身份高贵着呢!”
穆兰芷此刻不能再拦着穆晓晴了。因为人家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若再不反击,只会让人看轻了穆家。
另一边,戚无明瞧了穆兰芷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不料这时候云二竟抢过话头:“是极!你们三宗这般口无遮拦,是瞧不起我们四门吗?二位长老,还请你们速速向穆家小姐道歉,不然我云家第一个不放过你们!”
其实云佑信一点也不想为穆晓晴说话。他觉得今日这场冲突完全没有必要。穆晓晴实在是个蠢货!
但是——既然冲突已经发生了——那总要表明一下四门同气连枝的态度。
反正放放狠话又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穆晓晴本来气势汹汹,但云佑信这一出头,她瞧着云佑信,面色一下变得十分古怪,随即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反倒将云佑信弄得莫名其妙。
他心想:这蠢货到底怎么回事?今日这般反常?
这时候,又听“砰”一声,竟是金佩瑶直接将她的佩剑重重放在桌案上了。
只听她对落尘宗长老说道:“久闻落尘剑阵的威名,不知今日可有机会讨教一番?”
此时此地,此番动作与言论无异于火上浇油。金佩瑶其实心里也如明镜一样。但她此举既是如云二一般,表明一个四门同气连枝的态度,更是真的想借机讨教一下落尘宗的剑阵——平日里可少有这样的机会——其他的事,她并不很在乎。
尽管云佑信与金佩瑶皆出于各自的考虑,才做出方才的举动,但实际上都是在拱火。
就算落尘宗那位严长老之前想顺着台阶下来,此刻也是被架住了。
眼瞧着一场冲突是难以避免了。
戚无明忽地挨个瞧了眼四门中人。
他心里很明白,云二方才只是在放狠话,只打算动动嘴皮子,根本没打算做任何实质性的事情;穆晓晴虽然生气,但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是比较好安抚的;至于表姐……她应该不会太在意今日之事。
只有金佩瑶,她是真的希望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之前穆兰芷被贬低的时候,他心中也曾生出一股冲动——他想为穆兰芷出头。
可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了,只需要静静旁观,他的目的就能达到了。
因为金佩瑶自然会好生地“讨教”这三宗之人。
金佩瑶自小得了整个金家倾力培养,本人又痴迷剑道——以她的实力,就算那落尘宗长老年长她许多,很大可能也是赢不了她的。
到时候三宗之人自然得服软。
这面子和里子也就都挣回来了。
可这时候,他忽然又深深地看了池怀雪一眼。
池怀雪十分莫名。
她心想:你瞧我做什么?这可一点都不关我的事。你总不是想把我推到前头去吧?……就算我上前去,但我人微言轻,我说话不顶用啊。
戚无明心里也明白,以池怀雪如今的身份,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用处。
他也并不是想推池怀雪上前。
他只是忽然想起,池怀雪好像说过一些令他震惊的话。
她说:“也许我不够理解权力,但是这世上还有另一样东西,那就是责任!你有多大的权力,你就要背负多重的责任!”
她还说:“我觉得……公子身上是有责任的,这是公子必须要去承担的。公子这样一味躲避下去,绝对等不来自己想看见的结果。”
确实,家主大人让他扰乱奇珍会,他本人也想窃得斩仙剑,但要做这些事,也不是在此时此刻。
这场冲突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放任金佩瑶去“讨教”三宗之人,无论她是胜是败,也不过是凭空加深四门与三宗之间的矛盾而已。
无论是云佑信还是金佩瑶,他们站在各自的立场,出于各自的利益,可以无视挑起争端带来的后果。
但他不行。
因为戚家是四门之首。
因为他是戚家公子。
或许……他是有责任将事态往可控的方向引导的。
第171章
戚无明心里明白,表面上这场争端是穆晓晴挑起来的,但那只是一个发作的由头,就好比溅到油桶上的火星——穆晓晴一句无心之言而已,就算她口无遮拦,但最终能酿成这般争端,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那些“油桶”本来就在那里,并且灌满了油。
这其中既有四门与三宗之间的隐隐较劲;更有三宗内部早就存在的不和;还有在座所有人对易清涟这个未出场的东道主的猜测与忌惮;以及这位东道主不动声色的挑拨。
——比如这次的位次安排,就很有问题。三宗之中,历来以落尘为首,这场宴会却将万御宗的位次提到了落尘宗之前。就算考虑到万御宗终究是此地主人,这样的安排也不算没有道理,但那严长老心中必然憋着火——偏那严长老又是脾性火爆之人。
不过纵使严长老这脾性不怎么样,戚无明还是决定先从严长老下手。
但在对付严长老之前,戚无明得先摁住四门内部那两位事实上在拱火的人:“云家表哥,金家表姐,”这里他还是客气地用“表哥”“表姐”来称呼他们,只听他对二人说道,“我知道你们方才一时心急,说出来的都是无心之言。但如今仙门百家都在边上看着,这样的场合,可不能乱说话。”
说罢,又对严长老面露微笑:“严长老,您历来德高望重,我们这些小辈年轻识浅,难免行事不当。还望您莫与我们这些小辈计较。”
那严长老之前也是被金佩瑶架住了。他根本不想与金佩瑶动手——倒不是他畏惧金佩瑶,正如戚无明对金佩瑶的实力颇有信心,他也并不觉得自己会输在金佩瑶手上。
虽然他也听说了金家这一代的继承人天赋颇高,不可小觑,但他心里终究也是不屑的。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就算天赋再高,实力能强到哪里去?但问题就在于金佩瑶是个黄毛丫头,赢了,他也不过落个欺负小辈的名声;万一输了,那更是难以收场。
眼瞧着戚无明主动递了台阶,严长老自然要顺着台阶下来。况且戚无明如今都自称“小辈”了,他若是再拿乔——就如戚无明所说,仙门百家可都在一旁看着呢——到时候众人只会觉得是落尘宗欺人太甚,这可不是他想看见的。
他便道:“戚家公子言重了。方才也是我失言了。”
眼看一场争端即将消弭于无形,青城宗长老微眯着眼,便打算再度拱火。
戚无明早已料到他的举动,于是抢先截断他的话头:“司长老,”——那位长老姓司,接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我听说三宗之中,弟子分为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不知可有其事?”
司长老瞧了他一眼,心想:这戚家的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面上他还是不动声色,只答道:“自然。”
戚无明又道:“那内门弟子之中,又分亲传弟子与旁授弟子,不知可有其事?”
司长老依然以不变应万变,再度答道:“不错。”
正如四门之中,众弟子分为内姓弟子与外姓弟子,而内姓弟子又分嫡系与旁系——三宗弟子也有类似的划分。只不过四门以血缘区分贵贱,而三宗则以师承划分高低。
也正因此,四门看重血缘甚于师承。四门可以将同辈弟子聚集起来,他们没有特定的授业恩师,各峰峰主皆可授课。而对于各峰峰主,他们也俱都称呼为“先生”。这在三宗看来,这是十分荒谬的——因为这样乱了师承。
同样地,三宗重视师承甚于血缘。三宗之中,甚至有父子同出一脉,同拜一师之事——这二人既是父子,也是师兄弟——后者的身份在三宗之中更重要。可这在四门看来,则是乱了伦理辈分,是万万难以接受的。
这时戚无明又道:“敢问司长老,三宗之中,为何以这种方式区分众弟子?”
司长老略略一抬眼皮,答道:“那自然是因为物有优劣,人有高下。自然该让那劣等的待在他们该在的位置。”
又道:“区分高低贵贱的,便是规矩——这便是三宗的规矩。”
言下之意便是:这些与你四门何干?
戚无明却点头赞同道:“不错,‘物有优劣,人有高下’,这便是这世间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