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对这规矩本身做任何的评价，只是接着道：“不过在我看来，规矩即是名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因此这名分之事，一定要论个清楚。”
又道：“我听说司长老是青城宗前任宗主的亲传弟子，身份不可谓不高贵。”说着，话锋却是一转，“但是两位穆家小姐也是正经的嫡系，她们一位是穆家家主的女儿，一位是穆家家主的近亲——她们可非是身份卑下之人。司长老方才的话，怕是不妥吧？”
戚无明确实想平息事端，但他采取的方法并非是一味忍让，而是选择拉拢相对来说不那么有心计的严长老，接着再打压城府深厚、并且不怀好意的司长老。
那司长老正欲说话，戚无明又忽地问道：“不知司长老可知道《仙盟十九律》？”
“戚公子这话问得好笑。有谁会不知道《仙盟十九律》？”司长老道，“我们能共同坐在此处，皆是因为《仙盟十九律》。”
“不错。”见对方应了自己的话，戚无明紧接着道，“元熙元年，仙人降世。世人皆言，仙人者，兼具神通与圣德，是故仙贵而凡贱。”
说着，略顿了顿：“可惜不久之后，仙人之间相互征伐，以致白骨露野，苍生涂炭。为了结束这样的乱世，初代仙尊才号召仙门百家齐聚苍生崖，共同订立《仙盟十九律》。在那之后，世道才慢慢安定下来。”
又道：“司长老，仙人修有神通，相安则天下太平，相斗则苍生蒙难。四门也好，三宗也罢，我们仅在仙盟之下。既如此，四门三宗更该为百家之表率！你我更该谨言慎行，更该让仙人相安而非相斗，释怨而非积怨，相见玉帛而非相见干戈！唯有如此，天下方能安定！否则若底下的宗门有样学样，岂非这世间又要大乱了？——司长老，您以为呢？”
第172章
戚无明这番话引得会场一片静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戚无明身上。
对于戚无明，底下的仙门百家中间，钦佩者有之，漠然者有之，不屑者亦有之。
不过他们全都沉默不言。
因为他们没有资格说话。
而在四门里面，云佑信几乎难掩自己惊讶的神色。他本以为戚无明会默不作声，或者只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他没想到戚无明是真的打算消弭纷争。
他不能理解戚无明的选择。因为戚无明在戚家的处境，他其实也隐隐听说了——戚无明这样出头，未必是好事。
金佩瑶面上则始终没什么表情。戚无明这般阻拦，她便知道自己讨教落尘剑阵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了。要说心底不失望，那肯定是假的。但是瞧着站在前头的戚无明，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戚无明与之前似是有些不同了。
穆晓晴的心思则相对简单直白多了。她先是惊住，随后竟真的在认真思考戚无明那番话。然后她就觉出了懊悔和愧疚来。
至于穆兰芷，此刻则有些恍惚。因为戚无明站在前头，此刻正好背对着她。他一身白衣，手执玉扇，身形挺拔，尤其当瞧不见正脸的时候，难免就让她想起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盯着戚无明的背影瞧了许久之后，穆兰芷垂下眼，手指轻触了一下腕上的兰花手镯。
至于池怀雪，她的位置正好能瞧见戚无明的侧脸。
她的神情同样有些恍惚。但与穆兰芷不同的是，她没有想起另一个人，只是某些往事忽然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再度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起当年在裕安城，抓住了血魔之后，戚无明坐在公堂之上，为裕安城的百姓的申冤平反。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遇上小越。
而且现在想来，戚无明当初来裕安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抓殷毕罗。殷毕罗既然落网，对于裕安城的种种冤屈与不平，他本可以置之不理。这对他的利益没有任何影响。
这时池怀雪又忽然想起戚无明曾对文先生说过的话：“这世上痛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希望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能不再受苦——此心光明，又何需你这竹子来指引。”
六年前，当她挤在公堂外的人群中，亲眼看见戚无明公正地审理一桩桩冤案的时候，她心里更多是困惑。
因为她不清楚戚无明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这样做又对他有什么好处。
六个月以前，当她终于得到了文先生的认可，却亲耳听见另一个人得到他认可的人竟然曾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她心里更多是震惊。因为她很难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戚无明口中说出来的。
但她又不得不相信。
如今，当她坐在离戚无明如此近的地方，再一次仔细地看着他的时候，池怀雪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困惑，也不那么震惊了。
那么当困惑与震惊渐渐消退，心底到底还剩下什么呢？
池怀雪也说不清楚。
只是莫名地，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十分无稽的想法。
她竟然在想：当年戚无明说出“此心光明”的时候，是否也是如今这般神情？
还是那个时候，他会更义正言辞一些？
……也或者更鲁莽一些？
这边四门中人心思各异，三宗那边也是一样。
落尘宗那边，听着戚无明方才的表态，严长老倒是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在这之前，就如同轻视金佩瑶，他同样在心底轻视着戚无明。
他认为戚无明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但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起码是有担当和胸怀的。他甚至有些喜欢戚无明。不过与此同时，他心里也生出了一些隐隐的忌惮。因为他觉得如果将来戚无明坐上了戚家家主的位置，那么戚家的实力一定会比今日更甚。
万御宗那边，晁万里的反应与严长老相似，同样开始认真审视起面前这个年轻的戚家公子，欣赏与忌惮在心中并存。
但他身边的两位弟子，态度却是各异。
其中他的二弟子贾长风瞧着戚无明，悄然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眼神。
而他的大弟子冯怀恩却是神情复杂。最终他垂下头，仿佛在盯着桌案，实际上却将自己的一切神态都藏在了阴影里。
至于那青城宗的司长老，他的面色难免难看起来。
因为他发现即使自己被面前这个年轻人将了一军，自己也没办法反击。
戚无明如今拿住了《仙盟十九律》这个最大的大义，他若是有任何异议，恐怕戚无明就会说他本人，甚至是他身后的青城宗是在与《仙盟十九律》为敌，进而便是与仙盟为敌，也是与在场的仙门百家为敌。
——那戚无明也不一定明着说出来，但哪怕是暗示，在场的人有哪个是听不懂的。
这是司长老不可接受的。
不过这司长老毕竟是老谋深算，很快便收起了难看的表情，甚至还能微笑着对戚无明说道：“戚公子说得有理。四门三宗是该为百家表率。”
之后他便不说话了。
一场争端便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啪。啪。啪。”
寂静的会场中，忽然有抚掌声响起。
众人的目光齐聚那掌声响起之处。
待看清那抚掌之人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难掩面上的惊骇之色。
只见那人着一身普通仙盟弟子服饰，之前一直默默侍立在角落里，无人注意到那人与普通仙盟弟子有什么不同。
直到那人主动抚掌，众人才恍然惊觉：自己之前犯了一个多么离谱的错误！
那人一边继续抚掌，一边在众人的目光下慢慢走到会场中间，微笑着说道：“众位久等了。”
——竟然就是举办这场宴会的人！
原来她从未缺席，她只是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看着每一个人。
此刻易清涟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在场众人觉出最多的却是后怕——不少人面色苍白，甚至还有人频频擦拭着额头渗出的涔涔冷汗。
因为她明明一直在那里，但是竟然无人察觉！
第173章
瞧着逐渐走近的易清涟，就连戚无明，也同样觉出后怕——甚至可以说，越是本身实力强劲的人，心中生出的后怕越甚。
这不仅是因为易清涟今日展现的手段，更是因为她本身的实力。
这里可不止他戚无明一个人，这里可是坐着仙门百家众多高手！但易清涟偏能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硬是没有一个人察觉她的存在！
戚无明不由想：如今易清涟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做，但如果她想做些什么？
有人能阻止得了她吗？
之前池怀雪曾问他参会众人的实力排序。当时他说易清涟排在首位。
如今看来他的判断完全正确——只是易清涟展现出来的实力比他那时所预想的还要强劲。
他心中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易清涟如今的实力与仙尊相较如何？
……她是否已是实际上的天下仙人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