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将这第一杯酒饮尽,易清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随后却是递到了晁万里眼前。
只见易清涟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晁万里:“这第二杯酒,我要敬晁宗主。”
在场众人不由再度屏息凝神。
原因也很简单——易清涟与万御宗的恩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对于万御宗,易清涟高升入仙盟之后,没给万御宗半分好处不说,更是为了区区一个魂兮归来,便逼死了万御宗的前任宗主。而那闵宗主甚至还是曾经的师尊——可谓忘恩负义至极。
而对于易清涟本人,有关万御宗的记忆恐怕也不甚愉快。且不说她登仙门之时,不止一位万御宗人在考验中动手脚,意图置她于死地;单说她拜入万御宗之后,听说因为她的出身,她在宗门内也过得并不太平;而且易清涟升入仙盟之后,好像万御宗明里暗里也给她使了不少绊子。
便有人暗中思忖:如今这两方——一方代表仙盟,一方则是本次奇珍会的东道主——以这两方的积怨,能相安无事已是最好的状态,怎么易清涟还主动给晁万里敬酒?那晁万里能给她好脸色看吗?
还是说……易清涟本就不打算相安无事?她就等着晁万里发作?
在场众人的目光便齐聚在晁万里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晁万里的反应。
有的人揣度他恐怕得冷着脸喝下这杯酒了;有的人猜测他应该会拒而不受;有的人甚至想,他说不定会直接掀了这杯酒。
万千种揣测,却没有一个真正猜中晁万里接下来的反应。
却不想晁万里深深看了易清涟一眼,随后端起酒杯,似是真打算与她喝酒。
见状,不少人人心中不屑,心想:自从出了宁安远这魔头之后,万御宗果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易清涟如此挑衅,一宗之主也只敢这么忍气吞声。
而有的人,诸如戚无明,云佑信等,面色却是微变。他们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什么。
果然,易清涟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嗅觉”。
只见易清涟微微一笑:“晁宗主,我听说曾有上古的贤者立在河边,感叹时光就像河水一样流逝,一去不返——这话果然不假。如今看来,那些旧事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或许是时候该放下了。”
又道:“世人皆言:‘往者不谏,来者可追’。晁宗主,这杯我敬您。饮下这杯酒,过往恩怨,烟消云散——如何?”
那晁万里先是垂眸盯着手里的酒杯,随后抬眼看着易清涟,面上露出一点笑容:“易堂主言重了。过往恩怨,皆是小节,何足挂齿?”
说罢,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易清涟也跟着饮尽了杯中酒。
见状,戚无明与云佑信等人心中同时冒出“果然”两个字。
这两方……竟然结为盟友了。
第175章
在场众人都明白——易清涟与万御宗——以这两方积怨之深,那些所谓的“旧事”绝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易清涟敬的这杯酒不过是明面上的过场,两方必然在暗地里早已协商好。
而易清涟之所以要当众将两方的关系挑明,无非是为了斩断晁万里的退路,避免他首鼠两端罢了——想来晁万里心里也是明白的。
也正因此,在座不少人内心里都在打着鼓。
确实,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那么,能让这两方联合起来的共同的利益基础是什么?
这是眼下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但无论易清涟,还是晁万里,显然都不可能将这个问题的答案明白地说出来。
这时候,易清涟又斟了一杯酒,面向众人:“这第三杯酒——”
易清涟刻意顿了顿,待众人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才微微一笑:“这杯酒我要敬在场诸位。”
众人皆是一愣。
随后,底下仙门百家反应过来,忙跟着举杯站起,生怕自己起得晚了。
四门三宗之人相互瞧瞧,也相继举杯起身。
只听易清涟道:“众位于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此番盛情,在下甚是感动。”
又道:“方才戚家公子说得甚好,仙人应当相安而非相斗。”说着,话锋却是一转,“但——仅仅相安无事还远远不够。仙人者,兼具神通圣德者也,是以众位不仅该‘相安无事’,还要能在太平时齐心协力,更要在危难时同舟共济。所谓:‘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我相信诸位皆是深明大义之人,这样的道理,想来不必我多言吧?”
“这杯酒,我先饮了,诸位随意。”说罢,易清涟微笑着当先饮尽了杯中酒水。
虽然易清涟说了“随意”,但没有人真的敢“随意”,在场众人有的看向易清涟,有的则相互瞧瞧,但总之都怀着各异的心情跟着饮尽了杯中酒水。
瞧见这一幕,易清涟勾了勾唇角:“很好。”
说罢,又是猛一抚掌。
随着她的动作,众人便瞧见之前在一旁侍立的众多仙盟弟子鱼贯退下,最后退出的两名仙盟弟子一左一右立在门口,缓缓合上沉重的门扉。
池怀雪跟着戚无明离开乾岛时,已是日暮时分,如今外头的金乌将坠未坠,挣扎着将最后的光亮留予世间。
随着门扉缓缓合上,众人便眼瞧着这最后的一线天光被关在了外头。
大厅一直有烛火长明。但烛火终究难比日月。失去了天光,大厅一下昏暗起来。
有机灵的弟子忙为自家掌门或长老挑亮烛火,那断续的噼啪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竟清晰可闻——正如那些闪烁不定的烛火,和众人晦暗不明的神色——皆在此刻难以掩饰。
“诸位——”有人开腔了。
仿佛石子投入湖面,这份静寂与表面上的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人——自然又是易清涟。
只听易清涟道:“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也关起门来了,我也不就跟诸位绕弯子了——”
说道此处,她略顿了顿,缓缓环视着整个会场,随后才道:“这些年,我手上有几笔账,一直难以分算清楚,是以想请诸位一同帮着理一理。诸位觉得如何?”
说话的时候,一直停留在她面上的笑意正缓缓敛去。
——图穷匕见。
这是在场绝大多数人共同的想法。
在场众人里,不乏有老谋深算的。易清涟此言一出,这些人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
但架不住有人刻意装糊涂。
只见那青城宗的司长老竟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不过是分算账目。何需这么大阵仗?”说着,还不忘将皮球踢出去,“四门之中,云家最擅商贾之术。不若易堂主请教请教云家公子?”
易清涟也不拆穿,只是微微一笑,紧盯着云佑信:“这么说,云二公子愿意帮我算清这笔账?那我可真是感激不尽了。”
云佑信被她盯得发怵,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似乎比他那大哥还要危险万分。
他可不敢揽下这事,忙道:“易堂主都分算不清楚的账目,一定干系重大,云家岂敢专断?”
其实他也隐约猜出来易清涟究竟想算什么账,但是纵使之前确实对易清涟百般忌惮,他也并不觉得易清涟真有能力做些什么——因为这些烂账,可不好追究。
换了他处在易清涟的位子上,甚至哪怕他本人坐在仙尊大人的位置上,他也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想着,他便索性道:“易堂主不妨仔细说说这些账目,大家也好一同参详。”
易清涟仿佛就在等着这一句话,只见她那锋锐的目光缓缓自众人面上扫过,随后才道:“既然云二公子这般说了,那我一定得跟众位说个清清楚楚才行。”
说着,话锋又是一转:“只是这万事皆有因头,我还是得从头说起——还望诸位不要厌烦啊。”
说到此处,易清涟反倒顿了一顿,随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微微抿了一口,才接着说道:“这因头——还得从九十年前说起。”
“——韦卓然。”易清涟忽然提起了一个陌生的人名。
不少人面面相觑,心想这韦卓然是何许人也?他也来参加这宴会了吗?易清涟又为何特意提及这个人。
这时候易清涟忽地看向了晁万里:“此人,晁宗主应该还有印象吧?”
晁万里瞧了她一眼,随后点头:“自然。韦师侄天赋过人,聪颖好学。他的死,我痛惜至今。”
“是啊。当年我在万御宗时,韦师兄照顾我良多。”易清涟说着,深深地叹口气。不过她神情平淡,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装模作样
易清涟又道:“那晁宗主可还记得韦师兄因何而死?”
晁万里道:“自是被宁安远那魔头所杀。”
易清涟先是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虽竟忽地感慨道:“‘逝者如斯夫’——果真不假,哪怕是九十年,竟也倏忽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