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我瞧着在场不少人甚是年轻,恐怕不甚清楚当时发生的事情——”
这话倒是不假,像是戚无明,便算是极年轻的仙人。
他甚至是在宁安远身死那一年出生的。
他自然从不曾见过宁安远。
有关宁安远的一切,他也不过是从传闻中听说的。
易清涟接着道:“晁宗主可否跟诸位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对于晁万里来说,宁安远这个人曾存在于世上本身,便已是万御宗洗刷不掉的污点与耻辱。
他自是不愿多言的。
只听他极为简略地说道:“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那魔头丧心病狂,竟为了区区一个凡人,便对同门师弟痛下杀手。”又道,“那个凡人好像叫……”
之所以特意提及那个凡人,是因为他想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宁安远身上转移走。
但是他忽然发现,时隔九十年,他竟然想不起那个凡人姓甚名谁。
因为虽然看起来那个凡人是勾起这一切的祸根,但无论是九十年前,还是此时此刻,他从来都认为:唯有那个凡人本身,是最无关紧要的。
既然无关紧要,又为什么要记得那个人的姓名?
“苏展眉。”易清涟忽地接腔了。
纵使过去了整整九十年,易清涟依然能肯定地说:“那个凡人,名叫苏展眉。”
第176章
遇见苏展眉的那一日,她倒在海岸边,易清涟甚至以为她已然毙命。若非宁安远坚持要上前查探她的气息,苏展眉大约真的会变成一具尸体。
当时她与宁安远正外出办差,便就近找了个屋子安置重伤的苏展眉。
出于男女大防的考虑,宁安远便让易清涟为她疗伤。
易清涟无可无不可地应下了。
在当时的易清涟看来,那一日只是无比寻常的一天——就像她成功登仙门之后,在万御宗度过的每一天一样。
那天风平浪静,唯独日头有些过分地毒辣,但入夏之后,这里的气候素来如此,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们手里的差事也异乎寻常地顺利,很快他们二人就能回宗门交差了。一直遇上倒地的苏展眉的前一刻,他们两个还有说有笑地走在路上。
甚至哪怕遇上了奄奄一息的苏展眉,易清涟也依然不认为那是值得放在心上的大事。
——无非是救下一个凡人,再顺便问问事情的原委而已。
可是当日后的易清涟再回想起这些往事,她不得不承认,一切好像都是从那一天开始改变的。
自那一日开始,名为“造化”的那只无形的手便已然在肆意拨弄着他们二人的命运。
可身处其中的自己竟浑然不觉。
但易清涟同样不得不承认的是:哪怕以她如今的见识——若是抹去她一切相关的记忆——就算再重来一次,在一切的最开始,她还是难以察觉出任何端倪,她还是难以想象事情竟会朝那样的方向发展。
因为这场相遇本身是没有任何阴谋的。这只是纯粹的偶然——或者说巧合。
对于苏展眉来说,这应该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对于宁安远来说,这大约是他此生最大的不幸——不,准确来说,这应该是他此生不幸的开端。
哪怕是易清涟,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们没有接下那个差事的话;或者如果当年他们没有经过那个海岸,而是选择另一条路的话;甚至于,如果当年她没有让他上前查探苏展眉的气息的话,宁安远是否就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了?
……还是说,宁安远终究是会走上那样一条不归路的。
不在此时此刻,便在彼时彼刻。
不以此种方式,便以彼种方式。
至于易清涟本人……曾经的易清涟一度说不清楚这件事带给她的,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此刻的易清涟可以下定论了。
——她是幸运的。
因为从结局来看,她确实获益了——甚至可以说,她就是最大的获益方。
除去这件事本身的偶然性,那时候的易清涟之所以没觉出任何不对,还因为那苏展眉本身,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凡人。
她身无灵力,自然更谈不上什么身手;眉目也寡淡,属于丢进人群便找不到的那种;头脑也并不聪慧,甚至连大字也不认识几个。
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终其一生,也唯有两点,给易清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其一是她的姓名。
苏展眉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小村子里。她的爹娘同她一样,大字不识几个。
但她的爹娘疼爱她,自她出生后,便一心想给她起个不落俗套的好名字,于是特意花钱请读过书人给她起名。
当时那书生在纸上写了好几个名字,她的爹娘最终为她选了“展眉”二字。
因为她的爹娘听那书生说:“展眉”,即是展颜之意。
她的爹娘希望她此生能常展笑颜。
后来同易清涟二人说起这事时,苏展眉控制不住地落下眼泪。
易清涟之所以对这名字印象深刻,是因为自遇见苏展眉之后,她从未见过苏展眉展露笑颜。
——因为苏展眉那双眼睛里,满溢着刻骨的仇恨!
这便是令易清涟留下深刻印象的第二点。
其实整件事情说起来也非常简单。
当时万御宗正在筹办奇珍大会。对万御宗来说,这是九十年一度的盛事,全宗上下非常重视。
举办这样一场大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前期的各项准备事务堪称车载斗量——而且这些事务不仅繁杂,最重要的是,这些事务推动起来,没有一样不需要花费大量的银钱。
因此,当时她的师尊,也就是万御宗的前任宗主闵竹心,特意将这项差事交给了精通庶务的高阶弟子韦卓然。
现在想来,她曾经的师尊之所以没有将这项差事交给他最为宠信的大弟子,其实恰恰是出于他对他这位大弟子的爱护。
一来,以宁安远的性子,他并不适合干这样的差事;二来,她的师尊确实是将他的首席大弟子当做未来宗主来培养的——要成为宗主的人,手里是不好太脏的。
可惜纵使她那位师尊机关算尽,到底还是抵不过造化弄人。
总之,为了筹措举办奇珍会的银钱,在同宗主及众长老们商议过后,韦卓然将当年赋税提高到了往年的数倍。
万御宗境内的凡人自是苦不堪言。
为了躲避这些苛捐杂税,不少沿海的村子便在仙人上门时整村躲进海里,直到仙人离去后才上岸。
为了收上来银钱,韦卓然亲自率人等在某个村子里。
待村民们再上岸时,自然都落在了韦卓然手上。
抱着杀一儆百的想法,韦卓然便亲手杀了这满村的人,还一把火将整个村子烧了个干净。
苏展眉当时也是身中数剑。
但幸运的是,韦卓然鄙薄他们是凡人,动手的时候,并没用什么灵力。再加上那时候她的阿爹阿娘拼死将她护在身下,她才留得一口气在。
趁韦卓然放火烧村之际,苏展眉强忍伤势,挣扎着来到海边,含恨跳入冰凉的海水。
随后她便被海水冲到了宁安远跟前。
在刚遇上苏展眉的时候,易清涟与宁安远自然不知这番原委。
宁安远只想着先救活她。
而易清涟,因为有宁安远的嘱托,在为苏展眉疗伤的时候,她也是尽心尽力。
没多久,苏展眉便睁开了双眼。
或许是因为苏展眉本身不够聪慧冷静,或许是因为刚刚苏醒,苏展眉的神智还不甚清醒,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真正的仇人,刚醒来便要跟宁安远这个仙人拼命。
宁安远自然瞬间便制住了她。
一番解释后,苏展眉终于弄清楚了状况。
宁安远也明白了一切的原委。
易清涟瞧见他在原地沉默许久,眼神数度变换。最终他对苏展眉说道:“苏姑娘,你先在此处养伤。待你伤势好些了,我带你去面见我的师尊。他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听闻此语,易清涟忙将宁安远拉到一旁,小声说:“你疯了?”
第177章
听见易清涟那句“你疯了吗”,宁安远只是瞧了她一眼,继而沉默不语。
易清涟又问:“你真打算带她去见师尊?”
宁安远还是不说话。
沉默即是回答。
易清涟又道:“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我知道。”宁安远终于答话了。
易清涟本以为他不过是同情泛滥,热血上头——他有时候就是这样——却不想他竟然已经对一切有所考虑了。
只听他道:“我知道现在是宗门筹办奇珍会的关键时候,所以师尊不希望出现任何乱子。唯有将她带去面见师尊,让她跟师尊当面陈情,才能让师尊明白,韦师弟做下了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这样下去,怎么可能不出乱子呢?——唯有如此,才能阻止韦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