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他又回头看了苏展眉一眼，低声对易清涟说道：“……也唯有如此，才能为苏姑娘讨回公道。”
“好吧。”易清涟只说了这一句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安远确实是对的。
左右师尊向来是偏宠他这位大弟子的，带着这位苏姑娘当面陈情，加上他这位深受宠爱的大弟子的劝谏，宁安远的想法应该是能实现的。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间点，如果想让韦卓然收手，并且同时为那位可怜的苏姑娘争取最大的利益的话，这确实是最好，也是最快的办法。
在一切的最开始，宁安远其实也并没有想过要杀死韦卓然——尤其没有想过亲自动手杀他。
易清涟揣测：他那个时候，应该只是想让韦卓然收敛一些，同时让他受到一些宗门的惩罚，再借此为眼前这位可怜的姑娘讨回一些应有的公道。
此刻，易清涟对宁安远的计划没有任何意见了。
因为她明白，自己这位大师兄有时候是分外固执的，谁劝也没用。
况且一个苏展眉而已，若是为了她，就与自己这位大师兄闹出一些不愉快的话，易清涟觉得相当不值得。
那么，现在只剩下唯一的问题了。
易清涟转头看向苏展眉，冲着她微微笑了笑。那时候她还没有后来的一身威压，瞧见她释放善意——起码看起来如此，苏展眉似乎放松了一些。
易清涟便道：“苏姑娘，你放心，我这位大师兄素来急公好义，他和韦卓然绝不一样。你可以相信他。他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不过——”说到此处，易清涟话锋一转，“师尊日理万机，要让他更重视你的事情，你得先想好说辞。”
苏展眉明显有些茫然。
很明显，在她过去的人生中，她从未同位高权重的人打过交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易清涟又道：“不要怕，苏姑娘，我们会教你怎样说话的。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这才是易清涟的真正的目的。
她要探清楚这位苏姑娘的底线和价钱。
苏展眉眼中的恨意，她是瞧得见的。苏展眉绝不会善罢甘休。
因此——到底要多大的利益，才能收买这份仇恨？
苏展眉很快给出了她的答案。
或许是实在不够聪明，或许是已经被仇恨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眼前这位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可怜的姑娘提出了一个妄想般的要求。
“韦卓然——”她已从他们之前的对话中知道了她仇人的姓名，“我要他偿命！我要他人头落地！”
易清涟与宁安远相互看了一眼，同时陷入沉默。
最终是易清涟打破了这份沉默：“苏姑娘——”
她想说，这是绝无可能实现的。
必须得让眼前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认清现实。
韦卓然这次确实有些过分。他可以得到一些惩罚，苏展眉也可以得到一些利益和补偿——对于凡人来说，这应该足够她享用一生了。
但韦卓然什么身份——他不仅是万御宗的高阶内门弟子，更是某位实权长老的亲传弟子。
而她苏展眉又是什么身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罢了。
就凭她苏展眉的要求，就凭区区几个的凡人的死，就想让韦卓然偿命？
这怎么可能呢？！
“师妹！”宁安远却忽然打断了她。
易清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想：难道你真要帮她杀韦卓然不成？
宁安远并不回应易清涟此刻的惊骇和困惑，却是冲着苏展眉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苏姑娘，你的事……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不过此事非同一般，还需要从长计议。这样吧，你先在这里好生养伤。嗯……我是男子，不方便留下来，我让我师妹来照顾你——我过几日再来看你，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商议此事。”
苏展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易清涟无从知道那一瞬间，苏展眉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苏展眉最终选择相信他。
宁安远便又看向易清涟：“易师妹，苏姑娘就麻烦你照顾了。”
说罢，他便匆匆走出屋子。
易清涟追他到了门口，又关上屋门，这才低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单独面对易清涟，宁安远说了实话：“我打算去苏姑娘的村子瞧一瞧……或许这件事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略顿了顿，宁安远又叮嘱道：“这几日，麻烦师妹多费心了……先别同她多说，也别让她冲动行事。哦，还有，千万别让韦师弟发现她。”
“照顾她倒是没有问题。”易清涟很干脆地答应了，但她紧接着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但若是她坚持要韦卓然偿命，你打算怎么办？”
宁安远背靠着墙，低头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似乎也有些茫然。
最终他说： “师妹，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给我几天时间，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好吧。”易清涟依然是这两个字。
因为宁安远的嘱托，易清涟依然尽心尽力地照顾苏展眉。
苏展眉渐渐对她信任非常。
借着这份信任，易清涟明里暗里试探了很多次。
苏展眉实在不是太聪明的人，她浑然不觉易清涟的试探，对她说了很多很多。她说她的阿爹阿娘有多么疼爱她；说她同村的人多么善良；说他们的日子多么艰难；又说韦卓然如何残忍，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他也没有放过。
越是诉说，越是仇恨。
事情还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苏展眉的仇恨根本没有办法化解，或者收买。
她什么都不要，就要韦卓然的项上人头！
对于这个要求，易清涟自忖是毫无办法的。
但因为之前答应过宁安远，她也始终都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苏展眉的村子离此处不远，易清涟本以为至多不过一两日，宁安远便该回来了。
但一日，两日，三日……宁安远始终都没有现身。
一直到第七天的深夜，宁安远才再度出现。
第178章
在后来漫长又短暂的几十年光阴中——从他们尚未反目，还能并肩的最开始，一直到他万剑穿心，魂飞魄散的结局——易清涟始终都不知道：在那七天里，宁安远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天深夜，当她察觉屋外的动静，顺着那细微的声响寻过去的时候，她便瞧见宁安远一个人坐在岸边的礁石上。
他似乎没有没有察觉身后的易清涟，只是安静地看向远处的海水的尽头。
易清涟也顺着宁安远的视线看过去。但是今夜无星无月，那海天尽头什么也瞧不见——能瞧见的，唯有黑暗。不过今夜倒是有风，易清涟便看见他的衣衫在夜风中烈烈鼓动，同时也听见细碎的海浪在风中相互拍打着，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宁安远始终没有回头，似乎只是沉默地、兀自地在那里出神。
有那么一瞬间，易清涟甚至说不清宁安远此刻的身影到底是萧索还是孤独，也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大师兄。”易清涟终究还是开口唤他。
宁安远终于回过头来。
易清涟朝他走过去，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下，她不太能瞧得清他的神色，却清楚地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她便问：“你喝酒了？”
宁安远略略点头，不过张口的第一句话确实问：“苏姑娘怎么样了？”
“她睡下了。”易清涟告诉他。
不过她也很清楚宁安远真正想问的时候，于是她接着说道：“她的伤势恢复得不错，现在已经能下地了。情绪……比之前冷静很多了。韦卓然倒是派人来找过她，我将他们打发走了。”
“……那就好。”宁安远似乎笑了一下，随后认真地说，“师妹，多谢你了。”
易清涟默默站在原地。她觉得今日的宁安远很是反常。
宁安远一直注视着她，随后忽然低下头，似乎笑了两声，又似乎没有。再然后他抬起头，极为认真地对易清涟说：“师妹，我忽然觉得……你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
此刻的易清涟尚无法理解宁安远此言的真正含义。她想了想，问道：“你醉了？”
宁安远先是摇头：“我没醉……”略顿了顿，又自嘲般地笑了笑，“或许我确实醉了吧。”
易清涟便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又问，“怎么花这么长时间？”
宁安远并不回答易清涟的问题，反而反问道：“师妹，你说……韦师弟该死吗？”
易清涟同样不回答这个问题，随后反问：“大师兄，你想让他死吗？”
宁安远略略垂下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易清涟不知道这是否代表着默认。
于是易清涟提醒他：“大师兄，这是做不到的。韦师兄根基深厚，地位稳固，没人会同意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