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大师兄,你与苏姑娘不过萍水相逢,与韦师兄却是相识多年。”
易清涟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不值得。
略想了想,易清涟接着道:“韦师兄对你素来也尊敬……不若就放他一马吧。”
宁安远依旧沉默不语。
易清涟也跟着沉默了一会,
“其实……这件事确实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她本来不想提,尤其不想在宁安远面前提出来。但她的这个解决办法总比真让韦卓然偿命来得强。
其实她的办法也很简单。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那样的话,自然就天下太平了。
“师妹,别说了。”宁安远忽道。
易清涟定定地看着他:“师兄,你之前明明还不想杀他。”
宁安远沉默了片刻:“……师妹,你曾经是凡人,你应该很清楚苏姑娘他们的处境。”他垂着头,像是在对易清涟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苏姑娘的村子,遍地都是焦尸,有的人还怀着孩子……韦师弟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在这七天的时间里,他似乎也不只去了苏展眉的村子。只听他又道:“韦师弟收这么高的赋税,很多人已经吃不上饭了……”
他停顿许久:“他们就去吃树皮、吃草根……有的人实在太饿了,就往食物里掺一种土,但是这种土,吃多了是会死人的……还有的人,他们和别人交换孩子。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他们没吃的了,只能吃孩子。可是自己的孩子他们不忍心动手,就换了别人的孩子来吃——他们吃别人的孩子,别人也在吃他们的孩子!”
说到此处,他痛苦地捂着脸:“我想救下那个孩子……我给他们买吃的,可是不够……怎么样都不够……”
……原来是自仙人降世以来,这世间便一直存在着的,那些广泛的,深刻的,持久的,不曾改变的,数不胜数的不幸正刺痛着他。
易清涟静静地听着,末了,却也只是颇为平静地说了一句:“大师兄,这些与你没有关系。”
是啊,这些惨剧既不是他宁安远造成的,也分毫无碍于他宁安远的利益。
宁安远慢慢放下捂住脸的那种手,抬眼看向易清涟。
易清涟只觉得他以一种难言的目光盯着自己。
随后只听他道:“师妹……凡人的境况一直如此吗?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呢?”
现在回想起来,易清涟顿觉那个时候的宁安远其实还颇为天真可笑。
不……从生到死,他一直都天真可笑。
为什么不告诉他?自然是因为没有必要。
这个世界从来都存在两面,一面光鲜亮丽,一面满是泥淖。
现在她好不容易爬到了光鲜亮丽的那一面,难道还要逢人便说起过去的那些污泥吗?
但是易清涟终究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难道你真想让韦卓然偿命吗?”
宁安远沉默了一瞬,终究是回答道:“韦师弟犯下了这样罄竹难书的罪行,如果……我只是轻描淡写,罚酒三杯的话,那我就是在替他掩盖罪行。那我就是他的同谋共犯。我与他又有什么分别呢?”
——“如果我是苏姑娘……如果我是他们,我只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那个瞬间,易清涟很想说:你不是他们。
你永远也不会成为他们。
你是师尊的首席大弟子,他是多么器重偏爱你,将来这宗主之位,就是给你预备的;那些长老们,没有一个不喜爱你,哪怕是再刁钻古怪的长老,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你;至于同门师兄弟,喜爱你敬重你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瞧不上你的那些,又有哪个敢得罪你?
你与他们,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时候,宁安远又颇为痛苦地说了一句:“但是……”
听见这声“但是”,易清涟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有“但是”就好,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看来自己这位大师兄虽然常常同情泛滥,热血上头,但他到底也还不是傻子,他还是知道利害轻重的。
且不提他与韦卓然有多年交情,也不提他几乎不可能让韦卓然偿命,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不顾这多年的交情,就算他也真的成功了——为了区区一个凡人便逼死同门师弟——师尊会如何看他?那些素来疼爱他的长老们会如何看他?那些同门师兄弟又会如何看他?
——逼死韦卓然,他自己也不会有好结果。
宁安远只说了一句“但是”便停住了,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将“但是”后面的话接着说下去。
他似乎有些迷茫。
因为易清涟听见他用一种极轻极轻的语调问道:“师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易清涟不曾迷茫。
对她来说,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她打算说服他接受她的答案。
偏偏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一齐回头。
只见苏展眉自屋中慢慢走出来。
第179章
因着身上的伤势,苏展眉的步伐并不稳当,甚至每走几步就要踉跄一下。偏偏此时又起狂风——纵使有易清涟这几日的精心照料,身上遍处的剑伤依然将她折磨得不成样子,鼓动起来的衣角和发梢更衬得她整个人轻飘飘的,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可是眼前这个身形单薄脆弱的凡人在狂风中安静地行进着。她步伐虚弱,每走两步便要歇息一下,但她在朝前走。
一直到离宁安远略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她停下来,整个人钉在地上,仿佛钉子似的,不可转移也不可动摇。
看见苏展眉,宁安远先是下意识起身,随后又微微垂首,刻意避开苏展眉的视线。下一瞬,他却又强迫自己抬眼,随后冲着她挤出一点笑:“……苏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苏展眉定定地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做寒暄,说话也并不委婉,十分单刀直入:“恩人,”因为宁安远和易清涟救了她的性命,她坚持这么称呼他们,“……那韦卓然,您是杀不了吗?”
此刻的宁安远还没有下定决心——无论是答应她的决心,还是拒绝她的决心。
他强笑道:“苏姑娘,你不要多想。现在这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商议……好吗?”
其实宁安远也不知道拖延这一个晚上有什么用处,但是此时此刻,他确实没有办法给苏展眉任何承诺。
易清涟也道:“是啊,苏姑娘,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也希望苏展眉回屋。
因为她需要时间说服自己这位良心被刺痛的大师兄。
毕竟良心值几个钱?
苏展眉却不动作。她依旧定定地看着宁安远。这让宁安远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回避起她的目光。
只听苏展眉道:“我听见了。”
宁安远微微一愣。
易清涟倒是面色平静:“苏姑娘,你听见多少?”
苏展眉微微摇头:“只听见最后几句。”随即苏展眉看向宁安远,又问了一遍:“恩人,你说不知道怎么办,是因为您杀不了韦卓然吗?”
“我……”宁安远的目光闪烁不定。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先是轻不可闻,随后抿着唇,略略点头,又似自言自语一般地重复了一遍,“我明白了。”
易清涟有些狐疑地看着她:“……苏姑娘?”
苏展眉后退了一步,但她还是极力牵动嘴角。她似乎想冲他们笑,但她实在不擅长掩盖心绪,最终她也没能展颜笑出来。但是她说:“恩人,不要为难了……你们别去杀韦卓然了……”
宁安远难以置信地抬眼:“苏姑娘……?”
苏展眉轻声说:“你们救了我,你们是好人。这件事本来与你们就是没有关系的。我不能因为你们是好人,就让你们这么为难。”
易清涟略略垂眸。
她心想:这是……知难而退了?
也好。这下就不存在任何问题了。这样是最好的,对所有人都好。
可是宁安远仍然蹙着眉头。
苏展眉的话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解脱。
易清涟瞧了他一眼,却还是问苏展眉:“苏姑娘,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展眉沉默了片刻:“……两位恩人,我有一个问题,你们能回答我吗?”
易清涟心想:她想问什么呢?是想问她最多能争取到多少利益?还是想问韦卓然最多能受到何种惩罚?
易清涟道:“你说。”
苏展眉先是低着头,片刻后,她终于慢慢抬起头。
她问道:“我要怎么样——才能杀了韦卓然?”
易清涟微微瞪大双眼。
她的意思是……她要自己去杀韦卓然?!
惊骇让她头一次认真审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无比普通的凡人。她这才发现,苏展眉眼中那仇恨的火焰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愈燃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