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展眉不是知难而退,她只是不想再为难他们。
易清涟试图让她理解现实。
她说:“……他根基深厚。”
“那又怎么样?”
易清涟略顿了顿,换了个说法:“韦卓然是仙人,你只是凡人,杀了他,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不要好结果。”
“韦卓然修为已接近金丹,你杀不了他的。”
“那怎么样能比他更厉害?”
易清涟沉默不语。
其实答案很明显,那就是成为仙人。
因为如果要比韦卓然更强大,那只有修行一途。可修行的大门不会向凡人敞开,想要享有神通,得先成为仙人。
易清涟确实是成功登上了仙门,但她心里清楚,对于她成为仙人一事,不少长老都是极为不满的。
他们不可能容忍世上再出现一个“易清涟”。
或许若干年后,当因易清涟成功登上仙门而引发的种种风波彻底平息——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出现了那么一个人——那个人能有足够的胆魄,有足够的聪明,甚至有足够的狠心,最重要的是,还有足够的运气,或许这份奇迹是能够复制的。
——但绝不会在此时此刻,也绝不会是在万御宗。
但是易清涟最终还是回答了苏展眉。
她说:“那就……成为魔修。”
要成为魔修的话,最合适的去处就是天魔宗。
如今易清涟已然意识到苏展眉是绝不可能放弃的。既然如此,那不如远远将她打发走,易清涟甚至不介意送她一程。
但是踏上天魔宗的地界后,这苏展眉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便与她没关系了。
……也与宁安远没有任何关系了。
“魔修……是什么?”苏展眉问道。
“魔修便是……”
易清涟正要同她解释,宁安远却猛然喝了一声:“师妹,别说了!”
易清涟与苏展眉皆止住了话头。
周遭瞬间寂静下来,唯有风声呼啸。
“苏姑娘……”宁安远沉默了许久,却是冲着苏展眉轻轻笑了笑,“他……非死不可吗?”
“非死不可。”苏展眉的答案依然不变。
“这样啊……”宁安远的声音很轻,他接着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难道不该死吗?”苏展眉质问道,“我们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条命,难道还换不了他一条命吗?!仙人就这么高贵吗?!我就要一个公道!我就要他死!”
无人应声。一片寂静。
哗啦。哗啦。
狂风鼓噪。
三人的发梢与衣角烈烈鼓动着。
在这样的寂静里,本来看着苏展眉的宁安远忽然愣住,随后缓慢地上移视线,一直到看向天边。
因为他看见了光。
方才的狂风驱散了一丝天边的阴云。被阴云掩盖的皎洁月光终于自那缝隙中渗下来,尽数照在了他眼前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身上。
宁安远终是朝着那一线光明走过去。开始的步伐有些踉跄,像是有些醉态,后来却像是逐渐清醒了,步伐愈发坚定。
易清涟还留在原地。
他便与易清涟渐行渐远。
当他走到苏展眉面前,他像是找到了某种强大的力量,之前眼中的迷茫竟然烟消云散。
宁安远道:“苏姑娘,你实在很有勇气。你比我有勇气。你说得对,他非死不可!他不死,不足以明证世间的公道!”
又道:“苏姑娘,不要去当魔修。天魔宗那些人无不丧心病狂,去了就回不了头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韦卓然人头落地。你愿意……让我帮助你吗?”
第180章
有的时候,当易清涟再度回想起那一幕,她总觉得宁安远斩钉截铁做出保证的那一瞬间,他一定没有预想到自己之后的命运——他也许想到自己会失去一些东西,但一定不会想到自己会失去一切,乃至最终粉身碎骨。
不知他受尽折磨,身死道消的那一刻,他是否也会回想起当年这一幕,又是否会后悔走上这样的一条道路。
可有的时候,易清涟又莫名觉得:或许早在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对自己的命运隐隐有所预见了。
但这样的命运并不能让他的意志有分毫的转移。
在九十年前那场奇珍会过后,所有名门正道都在通缉他,他在外头东躲西藏,孤身流落了许久。再后来,他创立尚善宗,写出《告天下同道书》,又打出了“天下无仙”的旗号,成为让世上所有仙人胆战心惊的,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最大的魔头。
而她则来到仙盟,摸爬滚打,几经沉浮,终于坐上了如今的位置。
他们自然成了水火不容的死敌。
他们都想着杀死对方。
他们也必须杀死对方。
在后来仅有的几次见面里,她到底还是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其实这句话没头没尾,有那么一瞬间,易清涟甚至也说不清她到底想问些什么。
是问他当年为什么要答允苏展眉?抑或是问他为什么一定要与仙人为敌?
宁安远只是说:“有所为,有所不为罢了。”
“明白了。”易清涟也只是颇为平静地点点头。
但她又说:“你们是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次换宁安远来问她了。
易清涟道:“因为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她所指的非是那句“为什么”,而是指在那句“为什么”之前,她向宁安远提出的一个问题。
可是那个时候,宁安远确实无法回答。
于是那一次,易清涟下了一个断言:“你——和你们——是绝不可能成功的。就算你们真的成功了,那么你们推翻我们的那一日,也就是你们一败涂地的开始。”
果不其然,最终他们并没有成功。
……他也因此而万劫不复。
但不管怎么样,起码当宁安远向苏展眉做出保证的时候——起码那个时候——易清涟虽然心里也确实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她也是真的没有预料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否则……否则她会更早一些出手的。
可惜那个时候的易清涟还是太年轻,还远远不够果决,所以在最开始,她只是看着。
宁安远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待苏展眉伤势好转,他果然带她面见了自己的师尊。
之前他也打算这么做,但那时他是想让韦卓然受到宗门的惩罚,并且尽可能为苏展眉争取最大的利益;可这一次,他彻底站到苏展眉那边去了,他竟然请求处死韦卓然。
易清涟在一旁陪同着,始终一语不发。
一切不出她所料,他们的师尊同意补偿苏展眉,也愿意做出一些让步——让韦卓然受到一些惩戒——但处死韦卓然,绝无可能。
师尊历来偏爱宁安远,可是那一次,他的态度却分外严厉。
是啊,万御宗的宗主怎么可能因为区区几个凡人的死就处死自己宗门的高阶弟子呢?——哪怕只是普通的仙人,也不能这么做。
自师尊那里受挫,易清涟本以为他应该放弃了。
但是他没有。
他先是寻了个隐秘的地方安置苏展眉,随后竟然敲响了议事堂外的登闻鼓。这登闻鼓是为宗内弟子所设,若是受了莫大的冤屈,弟子可敲响此鼓,那么宗主和众长老会一同过问弟子的冤屈。
可是就算是宗主和众长老一同过问此事,结果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而且他这一闹,这件事在万御宗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有时候陪着宁安远走在路上,她明显能感觉到路边的弟子不时投来不解的神情。
可是当易清涟看向身边的宁安远,他的神色却没有分毫的动摇。
她意识到,哪怕如此受挫,他也依然没有放弃。
有那么一瞬间,易清涟也忍不住疑惑:明明不久之前,他还那样迷茫,如今的决心和勇气,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难道真是苏展眉给他的吗?
可是苏展眉什么也没做啊。
这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出言相劝了:“大师兄,这件事……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宁安远只是摇头。
易清涟问:“为什么?”
“师妹,我想……我们是在做正确的事。”
“什么是正确的事?”
“这就是正确的事。”
“是吗?”
“是的。”
易清涟意识到说再多也没有用了。
于是她不再劝了。
应该说,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宁安远依然没有想过要手刃他的同门师弟。他还是希望韦卓然能以正当的手段被公开处死——而非是死于私刑。
身为万御宗的首席大弟子,身为名门正道,这是十分自然的选择。
毕竟如果他亲自动手,那他就成了魔修。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