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意识到万御宗的高层绝无可能处死韦卓然之后,他决定找机会上告仙盟。
但在他找到上告仙盟的机会之前,先到来的,却是韦卓然的反击。
本来出于对苏展眉安危的考虑,宁安远是寻了个隐秘地方安置她。
但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
韦卓然便想除去她。
好在宁安远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及时同易清涟赶了回去,打落了韦卓然的剑。
可是那韦卓然眼见自己事败,竟然没有分毫羞愧,也不曾逃走,反而冲宁安远道:“大师兄,你真的想让我死吗?”
“韦师弟……”宁安远的神情带着痛苦,但他还是说,“韦卓然,你应该付出代价。”
韦卓然冷笑:“大师兄,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已然十恶不赦了!可我告诉你,我与她——”韦卓然手指着宁安远身后的苏展眉,“没有分毫私人恩怨!她村子里那些凡人——包括她——我一个也不认识!我杀他们,是因为我要杀一儆百!我要收上来税钱!”
宁安远道:“你这样做,本是在将他们往死路上逼。”
韦卓然听了,竟又是一声冷笑:“大师兄,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想过我的难处吗?——这奇珍会全宗上下都在看着,不能有分毫的闪失。可是这样的大会,没钱怎么办得起来?!
“上上下下都知道我这边要过手流水一样的银钱与灵石,多少人等着分一杯羹!你不将他们喂饱了,他们就会将你给活吞了!可是银钱与灵石——这些都不是白来的!要喂饱他们,还要办好这场大会,你让我从哪里弄钱?难道你能指望从他们身上抠下来一分一毫吗?!”
“这笔花费——自然只能凡人来出。”说着,他再度看向苏展眉,眼神愈发冰冷,“如果他们不愿意出,那他们就该死。”
宁安远上前半步,替苏展眉挡住韦卓然那冰冷的眼神。
见状,韦卓然略顿了顿,又道:“大师兄,或许你不相信,我根本不在意你身后这个凡人。我过来杀她,其实是为了你——莫说我只是杀了一村凡人,就算我杀的是仙人,长老们,乃至于宗主,都一定会想尽办法保我,因为我是某些人的钱袋子!
说到此处,他略停了停:“……都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话在哪里都适用。大师兄,你若再执迷不悟下去,我不会有任何事,但你很危险。你明白了吗?”
宁安远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十分平静地说了句:“明白了。”
“明白就好。”韦卓然重新拾起剑,“大师兄,你让开。让我杀了她,一切就结束了。”
宁安远却还是摇头:“韦卓然,你回去吧。”
韦卓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大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安远还是没有动摇:“只要我还活着,我绝不会让你动苏姑娘。”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大师兄,你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韦卓然,你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大师兄,你疯了?”
“疯了的人,是我还是你?”
“——是你!”
韦卓然功力远不及宁安远,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宁安远的保护下杀死苏展眉。
于是他收了剑,但紧接着却是道:“大师兄,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既然你这般执迷不悟,那就等着瞧吧,看我们两个谁先走到绝路。”
韦卓然离开了。
虽然宁安远自韦卓然手上保护了苏展眉,但让宁安远没想到的是:
苏展眉终究还是死了。
第181章
苏展眉是自尽。
她用锋利的刀子捅入自己的肚腹,然后拔出刀子,鲜血喷涌出来,鲜红的肠子也从伤口流出来。
这是极为痛苦的死法。
可是当她闭上双眼,她的神情却如释重负。
宁安远难以相信眼前这一幕。
他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苏展眉的尸体,想找出谋害她的那个人。这世上,只要人做了什么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是修为再高的人也不例外。
他坚信,一定是某个人杀害了苏姑娘,只是伪装成自尽而已。
可是他没有找到任何谋杀的痕迹,一切的蛛丝马迹,一切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一个宁安远不愿意相信,但是又必须承认的事实。
——苏展眉确实是自尽。
宁安远转而在苏展眉住的屋子里四下搜寻。他希望能找到苏展眉留下的只言片语。
他可能是想借此弄清楚苏姑娘到底为什么要自尽;也可能是想知道苏展眉有无遗言。
但他的打算注定落空。
因为苏展眉不识字。
纵然苏展眉的父母无比疼爱她,但他们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贫困的凡人而已,又哪里会有余钱送她读书识字呢?
于是这位苏姑娘就这么轻飘飘地死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像是她的至亲,就像是惨死在韦卓然手上的其他的村民,就像是在这世间漫长的历史里存在过的,并且正在存在着的,那千千万万的凡人。
当翻遍整间屋子也徒劳无功的时候,宁安远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他停住动作,垂下双眼,看着很是颓然。
易清涟却明白:这说明他终于开始接受现实了。
她便道:“大师兄,我们先让苏姑娘入土为安吧。”
他重新看向苏展眉的尸体。
他在原地默立许久,却是半跪下去,极轻地说了一句:“冒犯了。”
他将苏姑娘流出的鲜红的肠子重新放入她的身体。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怕是弄疼眼前这具不会再有任何感觉的尸体;又似乎怕是惊扰到这位永远不可能醒来的可怜的姑娘。
随后,他用手捂着苏姑娘的肚腹,似乎是想愈合她的伤口。
但是宁安远的努力自然是徒劳的。
因为只有活人,才有可能愈合伤痕。
易清涟始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其实,自从宁安远敲响登闻鼓之后,众弟子自然对这件事议论纷纷,也自然传出了各种流言蜚语。
甚至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两个之间有私情,所以宁安远才这么不顾一切。这流言还传得有模有样,因为除此之外,这些弟子再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但易清涟是很清楚的,他们两个之间一直清清白白。
宁安远之所以不顾一切地帮助她,或许有各种理由,但绝不可能是因为男女之情。
这时候,宁安远缓缓松开捂住苏展眉伤口的那只手。不知出于何种感情,他将眼前这个沉睡不醒的姑娘搂进怀里。他的动作一开始很轻,随后便似乎控制不住一般地紧紧搂住她,像是要与她融为一体。
有那么一瞬间,易清涟几乎以为:他是爱苏展眉的。
但她又明白,这是绝无可能是男女私情。
那么……到底是何种情感?
苏展眉的死,似乎带来了平静。
易清涟再看不见宁安远有任何动作。他好像只是在消沉。
没多久,就连那些流言蜚语都消散了,天下又恢复了太平,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毕竟连苦主都死了,再追究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有人都这么相信着。
于是奇珍会依然顺利地开始了。
那一年的奇珍会分外隆重,因着那一年,仙尊也来参会了。
当时的仙尊还非是易清涟后来的恩师郁辞仙。不过郁辞仙作为当时的仙尊的心腹,倒也跟着出席了。
事实上,也正是在这场大会上,易清涟遇上了郁辞仙,并且得了他的青眼。
后来在郁辞仙的帮助下,易清涟得以进入仙盟。以及易清涟能坐上如今的位子,背后也多有他的提携。
说是恩重如山,也并不为过。
但不管怎么样,起码在那场大会开始的时候,她还远没想过自己会与仙盟有任何瓜葛。
她本来以为,这场大会不会发生任何波折,天下会继续太平下去。
而大师兄……他纵然暂时消沉,但他终究会忘记这一切。
可是当宁安远冲着仙尊行礼,并要求单独陈情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错得离谱。
宁安远从未放弃!
他只是看起来颓废消沉而已!
他竟然在欺骗她!
不……她竟然被宁安远给欺骗了!
但那时候的宁安远实在太过天真。他竟然希望寄托在仙盟身上。
——或者说,他竟然还对仙盟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宁安远到底对仙尊说了什么,易清涟已经无从得知了。
但从师尊以及众长老后来的反应来看,宁安远很可能将韦卓然背后那些收受好处的人一同揭发了。
因为他切实地明白了:如果不将这些人扳倒,韦卓然就不可能人头落地。